赫连昧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然后景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赫连昧意外的平静:“我打算收手。”
赫连昧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景澈转过身来,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打算收手。至少暂时收手。”
赫连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景澈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是一种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冷静的判断。
“我不明白。”赫连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你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摸到裴园的边了,你现在说要收手?”
“正是因为摸到裴园的边了,所以才要收手。”景澈说,“裴园不是我能硬闯的地方。那间铁门屋子、屋后的新土和石灰、那个眉上有疤的联络人——这些都说明裴园里面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如果我现在一头扎进去,很可能还没摸到密室的边,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赫连昧的眼睛,补了一句:“而且,我不想连累你们。”
赫连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
“师弟,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他说,“我本来以为我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劝住你。没想到你自己就想通了。”
景澈没有接话。他走回桌边,将那本陈州府志放回书架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赫连昧,说了一句:“但我不是放弃。我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赫连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行。那我这段时间也不会闲着——我会继续盯着梧桐巷那间民宅,看看那个眉上有疤的人还会跟哪些人接触。有消息了,老办法通知你。”
他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向那扇防火梯的小门,推开门,闪身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景澈站在空无一人的藏书阁二楼,听着赫连昧的脚步声沿着防火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京城·禁军大营·亥时三刻
同一轮月亮,悬在陈州的上空,也悬在京城的城楼上。
陆辑熙还没有睡。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到卷边的军械册,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值守的亲兵已经换了一班,比前一班要安静得多。陆辑熙不发话,他们就安静地守在外面,既不大声喧哗,也不随便走动,只有一个轻微的呼吸声,偶尔从夜风里传进来。
陆辑熙听着这隐隐的呼吸声,集中精力审阅手中的军械册,眉头却微微地皱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将最后一页看完,目光停留在最末一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忽然将手里的册子一合,站起身来,走出营帐。值守的亲兵见他出来,立刻提起精神,齐刷刷地拱手行礼。
陆辑熙摆了摆手:“让你们站了一夜,辛苦了,先去轮流休息。两个时辰后换班。”
亲兵齐声应了一声,分成两拨,交替值夜。陆辑熙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巡逻哨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看着京城的夜色,目光却有些放空,手里的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他的手指沿着册页上的一行行记录缓缓移动,停在了某一页上。那一页记录的是永昌四年入库的一批弩机,共计二百四十具,标注为“拨付陈州团练”。但在页脚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潦草,似乎是随手添上去的:“实收一百八十具,差额六十具,去向待核。”
陆辑熙的指尖在那个“差额六十具”上轻轻叩了两下。六十具弩机,不是小数目。如果这批弩机没有拨付到陈州团练,那它们去了哪里?
他提起笔,在那行备注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册页,将笔搁回笔架上。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帐门口停住了。一个值夜的亲兵低声通报:“陆都尉,有人求见。说是从陈州来的,姓陆。”
陆辑熙睁开眼睛。陈州来的,姓陆。他首先想到的是陆显维,但随即否定了——那小子要是来了,不会这么规规矩矩地让人通报,早就直接掀帘子闯进来了。
“请他进来。”他说。
帐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须,举止斯文,看起来像是一个账房先生或文书之类的人物。他走进帐中,朝陆辑熙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陆都尉,深夜叨扰,还望恕罪。在下姓陆,单名一个彰字,从陈州来,受人之托,给您带一封书信。”
陆辑熙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陆彰的男人,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姓陆,从陈州来,受人之托——这三个信息叠在一起,让他心里生出一丝警觉。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封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陆显维的笔迹,潦草而有力,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哥,我在陈州一切安好,勿念。近日结识了一位朋友,姓温,为人可靠。陈州这边有些事情正在查,等有结果了再详细告诉你。你那边多加小心,最近可能会有一些人盯上你。——弟,显维。”
陆辑熙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他抬起头来,看着陆彰,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信送到了,有劳。不知陆先生在何处落脚?改日我好回拜。”
陆彰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陆都尉客气了。在下在城南悦来客栈落脚,明日一早就要返回陈州,不敢劳烦都尉回拜。信已送到,在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