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永通货运的背后,不只是孙茂才。”景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寒意正在凝聚,“孙茂才只是一个代理人。真正控制这条线的,是那位裴知府——现在的裴侍郎。”
阿奚罗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好家伙……一个小小的陈州车马行,背后竟然牵着一个京城的刑部侍郎?”
“不止。”陆显维说,目光沉沉的,“你们还记得那盏白皮灯吗?阿奚罗说,那盏灯上画着六瓣梅花的图案。我今天在户房里顺手翻了一下陈州商会的登记簿——陈州商会的印章上,也有一盏白皮灯,灯芯处绘着六瓣梅花。”
阿奚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陈州商会也参与了?”
“不一定整个商会都参与了。”陆显维说,“但那个印章,能接触到的人不多。能用这枚印章在白皮灯上做标记的人,在商会里的地位不会低。”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显维和阿奚罗,目光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锐利的光芒:“我们现在有三条线了。第一条:孙茂才——永通货运——通源客栈,这是物流线。第二条:裴琼——许思连——陈州府衙,这是权力线。第三条:白皮灯——六瓣梅花——陈州商会,这是资金线。”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三条线,指向同一个目标。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三条线的交汇点。”
阿奚罗和陆显维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景澈。阿奚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知了,你说吧,下一步怎么干?”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枯草的气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屋里的两个人,说了一句话:“下一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陆显维问。
景澈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声音平静而笃定:“陈州商会的会长。”
晚风再度吹进来,让屋内的气氛安静了片刻。
陆显维和阿奚罗同时有了一丝震动。
景澈的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陆显维身上:“你想办法打听到那位裴大人的行踪,确定他离京之后,我们去拜访陈州商会的会长。”
“陈州商会的会长?”阿奚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可是个大人物。我听说陈州商会的会长叫周鹤龄,做布匹生意起家的,在陈州经营了二十多年,城西那条绸缎街有一半是他家的铺子。这种人,平时连县丞都不一定能见上,咱们怎么见?”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陆显维:“你哥在陈州府衙户房有旧部,那陈州商会里,有没有你哥认识的人?”
陆显维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哥在军中的人脉主要在府衙和军营,商会那边他很少打交道。不过——”他顿了一下,“周鹤龄的儿子周允,在崇文馆读书。”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周允?”
“对,就是那个周允。”陆显维说,“上次在柴房里差点被烧死的那个。他就是周鹤龄的儿子。”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阿奚罗瞪大了眼睛:“等等——你是说,那个被许思连设计陷害、差点被活活烧死的寒门学子,是陈州商会会长的儿子?”
“他不是寒门。”陆显维纠正道,“他一直是寒门打扮,吃穿用度也很俭朴,从来不提他家里的事,所以学堂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背景。我也是偶然一次机会才知道的——去年有一次,我看到周鹤龄的马车停在崇文馆后门,周允从车上下来,我才把这两个人对上号。”
景澈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的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周允被许思连设计,欠下赌债,被迫替许思连做事;周允在柴房里差点被烧死;周允在偏房里哭着向他坦白一切。他一直以为许思连选中周允,只是因为周允胆小怕事、容易操控。但现在看来,许思连选中周允,不仅仅是因为他好欺负——更因为他是周鹤龄的儿子。
许思连不是在培养一个眼线。他是在周鹤龄的身边埋了一颗棋子。如果周允一直被他控制在手里,就等于许思连间接控制了陈州商会会长的儿子。而周允的倒戈,意味着这颗棋子脱离了许思连的控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思连要灭周允的口——不是因为周允知道得太多了,而是因为周允脱离了他的控制,成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我们需要见周允。”景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紧迫感,“不是作为证人,而是作为桥梁。他是我们接触到周鹤龄的唯一途径。”
陆显维点了点头:“我去找他。”
“不。”景澈拦住了他,“你不能去。许思连的眼线还在盯着你。我去。”
陆显维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景澈说,“周允怕我,但怕我也有怕我的好处——他不敢在我面前撒谎。而且,他知道我是你这边的人,他不会拒绝见我。”
阿奚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知了,你确定他不会看到你就吓得说不出话来?”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那也比被许思连的人看到陆显维去找他要好。”
阿奚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景澈没有再多耽搁,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庭院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几个学子正结伴往膳堂的方向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闪身出门,沿着回廊快步往周允的斋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