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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通货运(第2页)

等他回到陈州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没有直接去府衙,而是先回了崇文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那枚令牌贴身收好,然后不紧不慢地出了门,往府衙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路上还停下来跟两个认识的熟人打了招呼,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出门办事。

府衙户房在主街的中段,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荫遮蔽了大半条街。陆显维走到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像是在晒太阳,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叫卖,有妇人在买菜,有几个闲汉蹲在对面的墙根下聊天。一切如常,没有人特别留意他。

他推门走了进去。

户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后,正低头翻阅一本簿册,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他看到陆显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陆显维胸前那枚半露的令牌上——陆显维特意将令牌挂在衣襟内侧,只露出一个边角,但足够让认识这枚令牌的人认出来。

刘主事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他放下手中的簿册,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这位公子,可是来查地契的?”

陆显维回了一礼,语气客气而自然:“正是。家中长辈想在城外购置一处田产,托我先来查查那几亩地的归属。”

刘主事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摞簿册,放在案上,又朝里间努了努嘴:“公子请随我来,里间光线好些,方便查阅。”

陆显维跟着他走进了里间。刘主事关上门,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显维胸前那枚令牌上,确认了无误之后,拱手的姿势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不知陆公子需要查什么?”

陆显维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永通货运”四个字,递了过去:“这家车行在府衙的全部备案记录——股东名单、经营范围、历年的商税缴纳记录,能调到的都要。”

刘主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打开墙角一只上锁的木柜,从里面取出一摞用麻绳捆扎的卷宗,放在桌上解开,翻了几册,从中抽出一份,递到陆显维面前:“永通货运,永昌三年在陈州登记开业,初始股东三人:孙茂才、李福贵、赵大柱。永昌五年,李福贵和赵大柱退股,股权全部转入孙茂才名下。此后永通货运的股东只有孙茂才一人。”

陆显维接过卷宗,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股东名单和他预想的一致,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永昌五年,也就是李福贵和赵大柱退股的那一年,永通货运的业务范围突然扩大了。在此之前,这家车行只做陈州境内的短途货运;永昌五年之后,业务范围扩展到了“承接各地长短途货运,包括但不限于药材、布匹、铁器等”。这个时间点,和景澈提到的“永昌五年之后商税记录开始缺失”完全吻合。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商税缴纳记录时,目光停住了。永昌五年之前,永通货运每年缴纳的商税数额稳定,波动很小;永昌五年之后,商税数额逐年下降,但卷宗里附带的货运单据显示,他们的业务量明明是增长的。业务量增长,商税却下降——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做账。

陆显维将关键的信息默记在心,然后将卷宗合上,递还给刘主事,拱手道谢:“多谢刘主事。改日若有空,请您喝一杯。”

刘主事接过卷宗放回原处,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陆公子客气了。陆都尉当年在军中对老朽有恩,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陆显维没有再多寒暄,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户房。他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崇文馆的方向走去。

他的袖中,藏着那几张他趁刘主事转身时快速抄录下来的关键条目。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显维回到崇文馆时,已是申时三刻。他没有回自己的斋舍,而是径直去了那间偏房。推开门,景澈和阿奚罗已经等在那里了——景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书页半天没翻动过;阿奚罗则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草茎逗一只爬过桌角的蚂蚁。

看到陆显维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阿奚罗最先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去哪儿了?上午找你吃饭都找不着人。”

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那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摊开在桌面上。纸条上是他在府衙户房里匆匆抄录的关键条目,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永通货运的备案记录。”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成就感,“股东名单、经营范围、商税记录——全在这里了。”

阿奚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扔掉手里的草茎,凑过来看。景澈也放下了手中的书,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陆显维用手指点着纸条上的几行字,逐一解释:“永昌三年开业,初始股东三人:孙茂才、李福贵、赵大柱。永昌五年,李福贵和赵大柱退股,股权全部转入孙茂才名下。从那以后,永通货运就成了孙茂才一个人的产业。”

“永昌五年。”景澈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目光微微一凝。

“你也注意到了?”陆显维看了他一眼,“永昌五年,永通货运的业务范围突然扩大——从只做短途货运,扩展到承接各地长短途货运,包括药材、布匹、铁器。而同一年,府衙的商税记录开始出现‘缺失’和‘破损’。”

景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永昌五年是一个转折点。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查了一下。”陆显维说,“永昌五年,陈州来了一个新的知府——姓裴。”

景澈的手指停住了。

“裴知府,全名裴琼,永昌五年春到任陈州。”陆显维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在陈州任职三年,永昌八年秋调任回京。现任刑部侍郎。”

柴房里安静了片刻。灰尘在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光线中缓缓浮动,像是一粒粒悬浮的金色尘埃。

裴琼。刑部侍郎。姓裴。景澈的父亲,天启十七年的军械贪墨案,主审官也姓裴。而永昌五年,这位裴慎之到任陈州知府的同一年,永通货运的业务范围扩张,商税记录开始被篡改——时间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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