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奚罗用眼神回:我没想糊弄他,我就是觉得好玩。
陆显维用眼神回:你觉得好玩的事最后倒霉的都是我。
阿奚罗用眼神回:那说明你抗揍。
陆显维深吸一口气,决定终止这场无声的对话,开口说了一句:“走了走了,别在这儿耗着了。阿奚罗,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这几天低调一点,别往通源客栈那边凑。”
“记住了记住了。”阿奚罗连连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放心吧陆算了,我惜命得很。”
陆显维对这个外号已经放弃了抵抗,只是翻了个白眼,转身跟着景澈走出了偏房。
两人走出偏房,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橙红色的余晖,像是一道被慢慢合上的伤口。回廊里已经暗了下来,每隔几步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砖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显维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多谢’。”
景澈脚步不停:“嗯。”
“你不是说‘知道了’。”
“……嗯。”
陆显维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居然会说‘多谢’。稀罕啊。”
景澈面不改色:“我一向很有礼貌。”
“你有礼貌?”陆显维嗤笑一声,“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
“那是因为你当时看起来不像好人。”
“我现在看起来像好人吗?”
景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去,语气平淡:“凑合。”
陆显维被他这个“凑合”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算了。”
景澈的嘴角在暮色中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整。他没有接话,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景澈独自一人去了藏书阁。
他需要查一些东西。自从阿奚罗提到那盏白皮灯之后,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像是有一根线头悬在眼前,伸手去抓又抓不着。他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知道,答案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藏在陈州的卷宗里,藏在那些年复一年堆积如山的账簿和文书中。
崇文馆的藏书阁共有三层。一层是经史子集,供学子借阅;二层是地方志和历年科考范文;三层则常年上锁,堆放的是陈州府衙移交过来的旧档——包括历年商税记录、户籍册、以及一些已经结案或不了了之的案卷。
景澈的目标是三楼。
他没有走正梯。正梯通向三楼的入口有一道铁栅栏门,门上加了一把大锁,钥匙由藏书阁的管理教谕掌管,非公务不得开启。但景澈在第一天踏入崇文馆时,就已经留意到了一个细节——藏书阁东侧的墙壁上有一道消防用的排水槽,槽口窄小,但足以容纳一个身形偏瘦的人攀爬而上。他当时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他从排水槽翻上三楼,推开一扇积满灰尘的木窗,无声地落入室内。
三楼的光线很暗,只有西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午后阳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卷宗和簿册,有些用麻绳捆扎,有些散乱地摞放着,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散发出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
景澈没有急于翻找。他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三楼的布局——书架的分类标签已经褪色,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嘉佑”、“永昌”、“元和”等年号。他走到标注“永昌”字样的书架前,开始一卷一卷地翻看。
永昌是当今皇帝的年号。他需要找的是永昌元年至今的商税记录。
时间在一卷卷泛黄的簿册中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为柔和,又从柔和变为暗淡。景澈翻完第三摞卷宗时,手指上已经沾满了灰,喉咙里也有一股陈腐的干燥感。
他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至少没有直接找到。但他注意到一个异常:永昌五年之前的商税记录,每一卷都登记得详细完整,进出项清晰可查;但从永昌六年开始,商税记录的完整度明显下降,尤其是涉及“药材”、“铁器”、“绢帛”几类的条目,频繁出现“记录遗失”或“页面破损无法辨识”的备注。
不是巧合。是有选择地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