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颂的眼睛又亮了一度:“您说的是刘伯那家店吧?我知道!他家的羊杂汤也很好喝,比羊肉汤更浓,里面加了胡椒和当归,喝完浑身都暖和。还有他家的烤饼,用的是老面,烤出来外酥里软,掰开蘸羊肉汤吃最好吃。还有他家的卤羊蹄,卤得很入味,骨头都酥了,一抿就化——”
他如数家珍地说了一长串,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赶紧刹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我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去各家店吃东西,所以对这些比较熟……”
陆辑熙看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弧度,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那你今晚有空吗?”他问。
程颂愣住了:“啊?”
“我带你去刘记老店吃一顿。”陆辑熙说,合上了手里的札记本,站起身来,“你帮我指路,我请你吃饭。就当是——谢谢你这些天帮我搬卷宗。”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程颂的反应一点也不随意。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摞文书匣子差点从他怀里滑下去。他用了好几息的时间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声音回答道:“有!有空!我今晚有空!非常有空!!”
陆辑熙被他那副如临大敌般的反应逗到了,嘴角又弯了一下。他转身走进屋里,把札记本和抄录的材料收好,然后走出来,对还站在原地发愣的程颂说:“走吧。先去把文书放好,然后在府衙门口碰头。”
他说完,率先朝府衙大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程颂抱着那摞文书匣子,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还要快。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差点被他摔散的卷宗,又抬头看了看陆辑熙走远的背影,然后把那摞匣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转身,用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向档案库,把文书放好,然后以同样的速度冲回自己的值房,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仪容——其实就是把歪掉的衣领正了正,把跑散了的头发重新拢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洗把脸——最后决定不洗了,不能让陆校尉等太久。
他冲出值房,跑到府衙门口的时候,看到陆辑熙已经站在那里了。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屋檐斜斜地照下来,在陆辑熙的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他换下了那身穿了十二天的戎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色便服,没有戴官帽,看起来不像一个禁军校尉,更像一个普通的、准备出门吃晚饭的年轻人。
程颂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说:“陆校尉,我来了!”
陆辑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府衙的大门。程颂走在陆辑熙的右侧,落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只刚被领养的小狗,还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跟主人走得太近,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
陈州的傍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亮起了灯笼,食物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飘散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卖糖炒栗子的老汉在街角吆喝着,馄饨摊前围着一圈等着出锅的食客,酒肆里传出猜拳的声音和笑声。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
程颂走在陆辑熙身边,忽然有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只是一个在府衙后院里搬卷宗的小差役,和京城来的禁军校尉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不可攀的墙。而现在,他和这个人并肩走在同一条街上,要去同一家店吃同一碗面。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陆辑熙的侧脸。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表情平静而放松,看不出在想什么。
程颂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他忽然觉得,这十二天的忙碌和劳累,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们走到刘记老店门口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老板刘伯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腰板还挺得直直的,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有客人进来,他抬头招呼了一声:“两位?里边坐!”
陆辑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程颂在他对面坐下,有些拘谨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长官面前汇报工作一样。
陆辑熙看了他一眼,说:“放松点。我不是你上司,不用这么紧张。”
程颂努力放松了一下,但效果甚微——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双手依然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陆辑熙不再管他,转头对走过来的刘伯说:“一碗羊肉汤面,多加一份羊肉,一个烤饼,辣椒油单放。”
刘伯记下,又看向程颂:“小伙子,你呢?”
程颂张了张嘴,想说“我和陆校尉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说:“我要一碗羊杂汤,一个烤饼,不要辣椒。”
陆辑熙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不吃辣?”
程颂摇了摇头:“吃的。但我想尝尝原味的汤,看看刘伯的手艺到底有多好。”
刘伯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小伙子会说话!等着,马上给你们上!”
刘伯转身回了灶台。程颂坐在座位上,忽然感觉到陆辑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发现陆辑熙正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
“怎么了?”程颂有些紧张地问。
“没什么。”陆辑熙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选得挺好。原味的汤更能喝出好坏,加太多调料反而是遮丑。”
程颂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夸张的、咧嘴大笑,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后,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开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