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仰着头看着他,表情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突然被人用伞遮住了头顶。
陆辑熙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下次拿稳些。”
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多余的教导。就是一句很平常的叮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说完,他转身走回石阶边,重新坐下,拿起自己那本写到一半的札记,继续写报告。
那个年轻人蹲在原地愣了大概有五秒钟,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卷宗拢到一起,塞进匣子里,然后抱着那摞匣子站起来,走到石阶前,却不敢打扰正在写字的陆辑熙,就那么站在一旁,抱着匣子,像一棵种在了那里的小树苗。
陆辑熙写了几行字,余光扫到他还站在那里,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对上他的目光,像是被火星烫了一下一样,浑身一激灵,然后以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开了口:“陆校尉!我叫程颂!程是程朱的程,颂是赞美的颂!”
他说得很大声,大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两只。
陆辑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脸庞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皮肤被陈州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辑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他刚到陈州的第一天,府衙主簿就把负责协助他的差役名单给他看过,排在第一个的就是“程颂”这个名字。这十二天来,这个年轻人一直在帮他搬运卷宗、整理文书、跑腿传话,做事勤快,手脚利落,就是有时候容易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出错。
但陆辑熙一直没有正式和他打过招呼。不是故意的,只是他习惯了埋头做事,不太擅长和陌生人寒暄。
此刻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用几乎是喊出来的音量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陆辑熙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放下笔,看着程颂,认真地想了一下该说什么。
然后他饿了。
非常突然的、毫无征兆的饥饿感,像一记闷拳一样击中了他的胃。他今天早上只吃了一个冷胡饼配凉茶,那点东西早在四个时辰前就消化干净了。此刻他的胃袋空空如也,正在以一种执着而持续的方式向他发出抗议——那种空腹时特有的、轻微的灼烧感,从胃底一路蔓延到食管,让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水。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试图忽略那股饥饿感,但失败了。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晚路过刘记老店时闻到的那股香味——羊肉汤的醇厚、香菜的清新、辣椒油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飘散开来,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胃里的馋虫集体造反。
他当时忍住了没进去。因为他的报告还剩最后几页没写完,他想先把报告写完再去好好吃一顿。但现在,在饿了大半天之后,在听到“程颂”这两个字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一幅极其生动的画面——
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切得厚薄均匀的羊肉片堆在面条上,撒着一把碧绿的香菜和葱花,旁边放着一小碟辣椒油,红亮亮的,上面浮着芝麻。他夹起一箸面条,在汤里搅了搅,裹上汤汁和辣椒油,送入口中——
“咕噜。”
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鸣叫。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足够让站在三步之外的程颂听得清清楚楚。
程颂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从这位威严的禁军校尉肚子里传出来的。
陆辑熙面不改色。他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声肚子的鸣叫根本没有发生过。他看着程颂,点了点头,用一种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出了他此刻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好名字。”
程颂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亮度——像是一盏原本只点着豆大灯芯的油灯,突然被人把灯芯挑高了一截,整盏灯都亮了起来,光芒从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溢出来,照亮了他整张脸。
“谢谢陆校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陆辑熙又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报告。他以为对话到此结束,程颂会抱着那摞文书匣子离开,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但程颂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抱着那摞匣子,看着陆辑熙低头写字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幅舍不得移开眼睛的画。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闻的声音说:“陆校尉,您这几天辛苦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我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我有力气!我跑腿很快的!我对陈州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很熟!哪家店的什么东西好吃我也都知道!”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上了嘴,耳根又开始泛红。
陆辑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想说的是“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但他的话在出口之前被另一个念头拦截了——他的肚子又拧了一下,那碗羊肉汤面的幻影再次浮现在他眼前,这一次还附带了一张烤得金黄酥脆的烤饼,切成了四瓣,摆在碟子里,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知不知道,城南那家刘记老店,除了羊肉汤面,还有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