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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颂(第4页)

最后回到北面的值房。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朝档案库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攥着那根梆槌,指节发白。他告诉自己不要慌,一切都处理干净了,地砖还原了,登记簿写好了,没有人看到景澈进来,也没有人看到景澈出去。可那根断掉的头发像一个幽灵一样悬在他脑子里——它不在了,放头发的人迟早会发现它不在了。

他走到西夹道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夹道尽头就是档案库的西窗。窗子已经合上了,从外面看,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他停在那里,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六年前,也是在这个夹道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那时候他刚入职不久,什么都不懂,被分派去给一个从京城来的校尉当随行护卫。他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在夹道里迷了路——府衙的格局他还没摸熟,七拐八拐走到了档案库后面,正蹲在那儿发愁,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新来的?”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禁军校尉戎服的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看着他。那人的语气不算温和,但也谈不上严厉,他的目光明亮而锐利,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遍。

他赶紧站起来,磕磕巴巴地报了名字和差事。那人听完,点了点头,说:“跟我来吧,这边走。”

说完就转身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他能跟上的速度。

他跟在那个人的身后,穿过夹道,绕过回廊,走到了府衙的前院。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低着头走路,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下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肩膀很平,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他那时候想,京城来的人,果然和他们这些地方上的不一样。

后来的半个月,他每天都跟在这个人身后。他知道了这个人姓陆,叫陆辑熙,是禁军营里的一名校尉,来陈州核查军械账目的。他知道了这个人话很少,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知道了这个人做事极认真,认真到会为了一个数字在档案库里翻一整个下午。他也知道了这个人其实不难相处——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他就不会给你脸色看。

有一天傍晚,陆辑熙难得提前结束了工作,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蹲在廊下,看着陆辑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忽然听到陆辑熙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程颂。程是——呃,程朱的程,颂是赞美的颂。”

陆辑熙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名字。”

就这三个字。他高兴了好几天。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陆辑熙核查完毕,准备返回京城。临走前一天,陆辑熙把他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几两碎银,说是给他的辛苦费。他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陆辑熙的手指上沾着墨水印,指甲缝里也是——那是连日翻阅卷宗留下的痕迹。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您路上小心,想说以后还会再来吗——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攥着那个布袋,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陆辑熙没有等他开口,翻身上了马,带着随从出了城门。

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土里。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守卫问他“你小子站那儿发什么呆”,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把它塞进了怀里。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但他一直留着那个布袋。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它。不就是几两碎银嘛,早就花掉了。一个空袋子,留着有什么用呢?可他每次收拾东西,拿起那个袋子,看一会儿,又放回去。搬了三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从城西搬到府衙后街,那个袋子始终压在箱底。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它的来历,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半个月的事。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说“六年前有个京官对我说了一句‘好名字’,我记了六年”?说出来都嫌丢人。

可是他就是忘不掉。

他忘不掉那个人蹲在地上帮他捡卷宗的样子。忘不掉那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的样子。忘不掉那个人翻了一整天卷宗之后,揉着眉心从档案库里走出来,看到他蹲在廊下,随口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有”——就那么一句话,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因为在那个人的眼里,他不是一件摆设,不是一个会喘气的背景板。他是一个人。

六年来,他在府衙后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有清官,有好人,有坏人,更多的是不好不坏、混一天算一天的普通人。他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像陆辑熙那样的人——一个光风霁月,美玉无瑕的人。

所以今天,当那个叫景澈的年轻人翻进档案库,说出自己在查许家的事情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太久。

他不能放任景澈在这里乱翻乱找,万一被旁人发现了,会连累整个府衙都跟着出事。但他更不想让陆辑熙辛苦查过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了。

程颂攥紧了手里的梆槌,决定赌一把。

赌那个年轻人明事理,赌那个年轻人是个好人,赌那个年轻人信得过他。

他们在做同一件事——在查同一批账目,在走同一条路。六年前他没能力帮上那个人,六年后他至少不能让走同一条路的人再孤零零地一个人扛。

他把钥匙递出去的那一刻,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个人知道了,会不会还记得他?会不会还记得六年前那个连文书匣子都捧不稳的愣头青?

大概不记得了吧。应该早就忘了吧。

程颂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夜风从夹道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转身继续往前走,梆子声重新响起来,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平稳。只是握着梆槌的那只手,指节依然泛白。只是走到夹道拐角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西窗。窗子静静地立在月光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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