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得想清楚,”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根头发还在门缝里。你拉开暗格的那一刻,它就断了。从那一刻起,放头发的人就会知道有人动过这个地方——他可能不会立刻冲进来抓你,但他一定会查。你今晚能不能全身而退,取决于你拉开暗格之后,能在里面找到多少东西,又能记住多少。”
景澈没有犹豫太久。他走到程颂让出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沿着那块地砖的边缘摸索了一圈。砖缝里的灰泥已经有些松动,显然这块砖被撬开过不止一次。他用匕首尖轻轻挑开砖缝里的干泥,然后将刀刃插进缝隙中,手腕一用力,地砖被稳稳地起了起来。
砖下果然有一个铁环。
锈迹斑斑的铁环,嵌在土层中,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景澈伸手握住铁环,试了试拉力——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铁环依然没有反应,像是被焊死在了土层中。
他皱了皱眉。
身后的程颂也看出了不对,压低声音问:“拉不动?”
“嗯。”景澈松开铁环,重新观察了一下暗格的结构。铁环本身没有问题,但暗格的门似乎不是靠铁环直接拉开的——铁环只是一个着力点,真正的机关可能另有玄机。
他拿起匕首,用刀尖沿着暗格门的缝隙轻轻刮了一圈。刮到左侧时,刀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景澈停住了。
他放下匕首,改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往里探——指尖触到了一枚小小的凸起,像是埋在土层里的一颗铜钉。他试着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又试着左右拧了一下,那颗铜钉动了。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的门弹开了一道缝。
原来铁环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开关,是这颗藏在缝隙里的铜钉。如果有人在不知道这个机关的情况下强行去拉铁环,不但拉不开暗格,还会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痕迹。
设计这个暗格的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景澈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暗格门的边缘,极慢极慢地将它向外拉开。他没有一口气全拉开,而是先拉开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将眼睛凑上去,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看不清具体有什么,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陈旧纸张的气味。夹杂着一点樟木和花椒的味道。是长期密封保存文书才会有的气息。
他不再犹豫,将暗格门完全拉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两尺见方,深度不到一臂。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卷文书,用油布包裹着,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扎紧,绳结上贴着褪色的红签。景澈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卷,解开麻绳,展开油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一份工房的出入存档。
记录的年份是三年前。条目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写明了物资名称、数量、经手人和去向。大部分条目看起来都很正常——木材、石灰、铁钉、布匹,都是府衙日常修缮和办公所需的物资。
但其中有几条,被人在末尾用极细的笔尖点了一个小点。
如果不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小点。但一旦注意到了,就会发现这些被点了小点的条目,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经手人一栏写的名字,都姓许。
景澈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逐一划过,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没有声张,将这卷文书放在一旁,又取出第二卷、第三卷……他一连翻了五卷,每一卷都有类似的标记。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六年以前,最近的则是去年秋天。
六年的账目。六年的铁器、布料、药材,打着府衙采购的名义流入陈州,经手人全是许家的名字。
而这些,仅仅是暗格里的冰山一角。
景澈将文书重新包好,放回暗格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暗格门,将那枚铜钉拧回原位,再将地砖盖好,抹平砖缝里的干泥。他站起身,转头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程颂。
程颂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问他:找到了吗?
景澈点了点头。
程颂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一副“这下麻烦大了”的表情,低声说:“行了,你先撤。剩下的我来收拾。”
景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将那把铜钥匙递还给他。程颂接过钥匙,熟练地塞回木架顶端的凹槽里。
景澈没有立刻走,而是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今晚夜色很晴,月明星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外面的大半个院子。除了程颂之外,并没有其他人靠近这里的迹象。他放下心来,返身走到程颂身边,低声问:“接下来你怎么办?”
程颂揉了揉后脖颈,也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无人靠近后,轻声说:“我会把今晚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不会让人发现有人动过暗格。但文书要带走。这些证据足够扳倒许家了,今晚回去我就给陆大人送过去。”
景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他没有再回内堂,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程颂站在原地,看着景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夜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他走过去,轻轻把门合上,只留了一道缝透气,然后转身回到内间,蹲在暗格前,仔细检查了一遍地砖的边缘——没有明显的撬痕,砖缝里的干泥也被景澈抹平了,乍一看和周围的砖面几乎没有区别。
他伸手摸了摸暗格门缝的位置。那根头发已经不在了。他早就知道它会断,但真正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从这一刻起,这间档案库里的一切都不再安全了。放头发的人随时可能发现异常,而他——一个值夜的小差役——将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程颂站起身,走到外间的桌前,拿起今晚的值夜登记簿,提起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亥正三刻,巡库一周,无异常。”
写完,他将笔搁回原处,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子里暗下来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钥匙交给了景澈。他把暗格的位置告诉了景澈。他让一个穿夜行衣的陌生人在他的眼皮底下翻了一遍府衙六年的存档。从现在开始,他和景澈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他不知道自己押的这一注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挂在墙上的梆子和铜锣,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梆子声准时响起,一慢两快,在空旷的府衙院落中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和每一个值夜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梆子声停了,夜风从屋檐下穿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他没有立刻回值房,而是沿着巡夜的固定路线,慢悠悠地往前走——经过前堂、绕过东厢、穿过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