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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世(第4页)

景澈喉头哽动,说不出话。陆显维也沉默着,抬起手来,从袖中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妇人面前的木箱上。

妇人看着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去拿。她隔着泪水,看了两个少年一眼,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不需要这个。”她说,声音平静,但仍然藏着深深的哀伤,“他自己做了决定,这是他自己的路。不管走得顺畅还是坎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遗憾。”

景澈再也忍不住了。眼眶热得发酸,有什么东西在喉头起伏,他上前一步,跪在妇人面前,哑声说:“对不起。”

妇人连忙要起身扶他,他却不肯起来,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些哽咽:“是我害了尔古基。是我的错。我——”

妇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说:“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景澈抬头看她,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眶。

妇人又朝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是个好孩子。尔古基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骄傲。他走得安心。”

景澈鼻头发酸,将头埋下去,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妇人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地劝慰了他几句,才将他扶起来。陆显维仍站在床前,低着头,沉默不语。妇人也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你们来看他。孩子,他不遗憾。”

妇人收回了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来。她的膝盖似乎不太好,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才站稳。她走到墙角的一只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只布老虎。

虎头虎脑的,是用碎布头拼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缝得高了些,一只眼睛缝得大了些,看起来有些滑稽。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处磨出了毛边,但保存得很干净,显然被主人珍惜地保管了许多年。

妇人拿着那只布老虎,走回床边,在景澈面前蹲了下来。她的膝盖不好,蹲下去时有些吃力,但她没有让人扶。她将那只布老虎递到景澈面前,说:“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他爹还在的时候给他缝的。他爹走了以后,他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抱了好几年,后来长大了,不好意思再抱了,就收进柜子里,说要留给他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用拇指抚了抚布老虎那只缝歪了的耳朵,然后将它塞进景澈手里:“你留着吧。”

景澈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老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摇了摇头,想把布老虎还回去。妇人按住了他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我留着它,只会天天哭。你留着它,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再走进河里了。”

景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只布老虎。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歪耳朵的布老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直起身来,扶着床沿慢慢站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天快黑了,你们该回去了。晚了学堂要关门的。”

景澈和陆显维走出那间屋子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巷子里弥漫着晚饭的烟火气,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他们身边,笑声清脆而尖锐,在窄巷中回荡。景澈站在巷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老虎,夕阳的余晖照在它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将那些彩色的碎布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将布老虎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胸放着,和那封遗书放在一起。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暮色中的陈州城。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星的猜拳声和笑声。走到学堂侧门附近时,景澈停了下来,靠在墙根下,从怀里掏出那只布老虎,又看了一会儿。

陆显维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进去。他靠着另一侧的墙壁,双手抱在胸前,望着远处屋顶上方那片被晚霞染成淡紫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随意,像是随口说的:“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景澈抬起头来看他。

“我爹给我做的。”陆显维的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的天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一只木头马,四条腿不一样长,站都站不稳,放在桌上一碰就倒。但我很喜欢,走哪儿都带着。后来有一次,被我大伯家的堂弟抢过去玩,玩腻了,扔进灶膛里烧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哭了好几天。”

景澈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显维的侧脸——暮色中,那张侧脸的轮廓被柔和的橘红色光线勾勒出来,比白天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柔和。他忽然意识到,这是陆显维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起自己的事情。

“后来呢?”景澈问。

“后来我哥又给我做了一个。”陆显维说,“比原来那个好看多了,四条腿一样长,站得稳稳的。但我还是更喜欢原来那个。”他转过头来,看着景澈,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这个也是一样的。”他说,“留着吧。他喜欢的。”

景澈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人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走进了侧门。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晚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深秋草木枯萎的气息。

景澈走回自己的斋舍,推门进去,点上了灯。他在桌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布老虎和那封遗书,并排放在桌面上。灯光照在布老虎歪歪扭扭的针脚上,照在遗书那些工整的字迹上,将它们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布老虎和遗书一起收进床头那只木匣里,锁好,将钥匙贴身收着。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他听着那些声音,渐渐地,呼吸平稳了下来,睡着了。这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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