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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世(第3页)

陆显维用一只胳膊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搂得那样紧,像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一样。他的下巴抵在景澈的头顶,脸颊贴在景澈的鬓角,呼吸的气息湿热而急促,一下下打在景澈的耳廓上。

景澈闭着眼睛,死死抿住自己的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尖和眼角酸涩到发胀。他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自己的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滑过耳廓,没入冰凉的草地中。

他声音颤抖地叫了陆显维一声:“显维……”

陆显维没有回答他,只是搂得更深了些。景澈闭上眼睛,紧紧回抱着他。许久之后,陆显维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是哑的,带些鼻音。

“你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陆显维说,“你要是也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河滩上安静极了。只有流水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月光照在水面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揉碎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景澈的,哪一个是陆显维的。

过了很久,景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

陆显维没有说话。他伸手抓住景澈的手臂——就像景澈那天夜里抓住尔古基的手臂一样——用力握紧,指节泛白。

“别再吓我了。”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温澈,求求你。”

两人在河滩上坐了不知多久。月亮从柳树梢头移到了中天,又从中天偏向西侧。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混合着水草和泥沙的气息,将两人半干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

陆显维先松开了手。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然后朝景澈伸出手。景澈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两人并肩站在河滩上,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河水,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陆显维弯下腰,捡起景澈放在岸边的那双鞋,又捡起那封被水浸湿了一角的遗书,一起递还给景澈。景澈接过鞋和信,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将鞋穿回脚上。

“走吧。”陆显维说。

景澈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滩往回走,穿过那片柳树林时,枝条拂过他们的肩膀和手臂,带着露水的凉意。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衣袍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陆显维和景澈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路。回到沙丘边上时,天已经微微泛白,东方现出一抹鱼肚色的亮意。

景澈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通往学堂的那条小路上,没有回头,望着前方夜色中那扇隐约可见的侧门,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看看尔古基的阿妈。”

陆显维站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陆显维去西院找景澈时,发现他已经不在斋舍里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把竹伞靠在墙角,和他刚来那天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杯,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我去看看。

陆显维看完纸条,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外走。

他在陈州城东南角的一条窄巷里找到了景澈。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旧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碎瓦。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皂角味的气息,几家门口挂着刚洗好的衣裳,湿漉漉地滴着水,在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景澈站在巷子深处一扇半掩的木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和门里那间透出灰暗光线的屋子。

陆显维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和他并肩站着。

过了很久,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妇人站在门口,身材瘦小,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只泡得发白、关节粗大的手。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松松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五官轮廓还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影子。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了很久,但没有泪。她已经流干了。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少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景澈身上。她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他们来干什么。她只是侧开身子,让开了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屋子里很小,也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来的光有限。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小木箱,箱盖开着,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裳——那是尔古基的遗物,学堂派人送回来的。妇人走到床边,在小木箱旁边坐下来,伸手抚了抚那几件旧衣裳的衣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

景澈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洗了一辈子衣裳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痕迹。就是这双手,日复一日地泡在冷水里搓洗衣裳,才供出了一个在学堂里读书的儿子。而现在,她的儿子已经不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尔古基那封遗书,双手捧着,递到妇人面前。

妇人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没有立刻接。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将信展开,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抚摸每一个笔画。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停在了那句“如果有来世,希望能生在不用分汉人和羌人的地方”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起来,而是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在上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极了。能听到窗外巷子里传来的洗衣声、滴水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传不到这间屋子里来。

妇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他小时候问我,阿妈,为什么汉人的孩子可以穿那么好、吃那么好、读那么多书,我们却要给人洗衣裳才能吃饱饭?”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上,“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就跟他说,等你读好了书,就不用给人洗衣裳了。”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但她仍然没有哭:“我以为他读了书,就会有出息。我以为他读了书,就能过上好日子。我以为——”她的话没有说完。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信封上,将那个“绝笔”的“绝”字洇开了一大片。

景澈站在那里,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变形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的遗书,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颤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节哀”,说“对不起”,说“都是我不好”——但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他只是站着,沉默地看着她,听着她压抑的抽噎声,感受着屋里弥漫的悲伤和绝望的气息。直到妇人终于平静下来,将眼泪擦去,重新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抬头向他们看了一眼。

“谢谢你们来看他,”她说,声音仍旧沙哑,但平静多了,“他性子腼腆,交了你们这两个朋友,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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