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眼睫微颤,绷至极致的心弦骤然松了一寸。他缓缓侧首,终于望向身侧之人。
月色温柔洒落,宁望侯手肘轻撑井沿,微微侧颜含笑看来,眼底清浅平和,不见半分朝堂杀伐戾气。
景澈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躬身一揖,语气诚挚沙哑:“多谢侯爷成全。”
月光描摹着宁望侯凌厉柔和的侧脸线条,他眸底笑意浅浅敛去,只剩一片沉静渊深。
“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人站在本侯面前,同你一般执拗,说世间万事,总得讲一个理字。”
他轻轻嗤了一声,似自嘲,似追忆:
“那时本侯只觉迂腐可笑。如今方知,唯有这般冥顽执拗、认死理的人,才配以命殉心、以命守义。”
景澈喉间微哽,无言地倾身揖了一礼。
宁望侯静静看着他,眼底赏识愈浓,并未阻拦。
少年敛衽直身,衣袖随动作轻扬,即便历经炼狱磋磨,身姿依旧清挺孤直,自带风雪不摧的风骨锋芒。
“难怪施筠词那般护你。”宁望侯缓缓颔首,笑意真切,“不卑不亢,有情有义,最难得能看透人心、赌准人性。风骨极佳。”
景澈垂眸,不骄不谦,声线平稳轻缓:“侯爷过誉。他当年,也曾一剑穿我心口。”
宁望侯闻言一怔,须臾朗声大笑,夜风都被这坦荡笑意拂动:
“正因如此,才最难得。”
他起身负手,立在井边与景澈并肩。晚风猎猎,吹散少年发间湿凉,单薄身形立在月色荒井之间,孤挺如竹。
宁望侯侧眸看他,笑意渐敛,沉声发问:
“他伤你至深,你却甘愿以命相护、以命相托。即便他侥幸存活,依旧是世人唾弃、阴鸷狠戾的毒蛇。你就不怕来日伤愈归来,反被他再度反噬、万劫不复?”
晚风拂动衣袂,簌簌轻响。
景澈抬眸,坦然迎上宁望侯探究的目光。漆黑瞳仁澄澈透亮,清晰盛着一轮冷月,干净、坚定、毫无退缩。
两两相望,月色凝静,晚风停歇。
良久,景澈缓缓垂眸,一字一句,沉稳落地:
“所以,求侯爷,予我一点时间。”
宁望侯眸底笑意彻底深彻,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应声干脆:
“好。”
语毕,他转身离去,白袍翩跹,身影在皎洁月色中越拉越长。
风里遥遥落来一句轻缓似玩笑、又似暗藏提点的低语:
“临冬寒夜最是难熬,少年人,莫要再以命博弈。”
景澈垂落眼睫,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而寂然的弧度。
他轻声应答,恭谨清明:
“晚辈,谨记侯爷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