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他起身走近,抬手轻轻拍了拍景澈的肩头,温声嘱咐:“好好歇息,莫要思虑过重,耗损心神。”
景澈身躯微僵,转瞬便从容放松,垂眸谢恩,而后转身缓步退出书房。
门扇轻合,细响落定身后。
穿堂夜风卷过长廊,裹着庭院草木浸了整夜的湿凉,漫上衣衫。景澈脚步在青石台阶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他抬手,重重按在剧烈搏动的胸口。
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壁,滚烫执拗的执念几欲破肉而出。无关狂喜,无关惊惧,只剩一场豪赌过后,近乎刺骨的清醒。
宁望侯留了他,许了他一线余地。
施筠词尚在人世,只剩一缕残息悬在生死边缘。
两股截然相悖的洪流在五脏六腑里对冲碾压,闷得人腑脏俱颤。初春夜风寒凉,浸透单薄衣料,指尖一寸寸僵冷。他背靠着冰凉朱红立柱,紧绷多日的筋骨骤然脱力,顺着柱身缓缓滑入长廊阴影,侧脸埋进臂弯。方才在人前死死绷直的脊背,终于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怕前路杀机四伏,怕方才差一步便满盘皆输。
他赌赢了。
凭着那套旁人听来荒诞执拗的“天理道义”,赌赢了宁望侯转瞬而起的欣赏与纵容。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夕片刻的安宁。
那条蛰伏的毒蛇未死,一旦睁眼归来,等待他与施筠词的,依旧是步步杀机、四面围堵的死局。
“施筠词……”
他低声呢喃这三个字,指节抵紧眉心,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惶然。
良久,他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衣摆浮沉。
他没有回侯府备好的客房,循着模糊记忆,一步步走向府邸最深处、无人问津的僻静角落。
荒草萋萋,覆满青石。一口枯井静静卧在月色之下,井口幽深漆黑,吞尽所有微光。
景澈侧身落座井边,不看井下无底幽暗,只抬眸凝望漫天清寂夜色。
夜空澄澈,星子疏落寥寥。
恍惚间,旧影叠上心头。曾几何时,也是这般静夜星空,那人立在身侧,抬手指点星河,轻声告诉他何为破军,何为摇光。
“那是我的故乡。”
彼时少年声线极轻,克制温柔,却滚烫似火,牢牢烙印在景澈心底多年不散。
夜风微凉,青苔沾湿指尖。景澈仰颈望月,单薄的脖颈在清辉下绷出一道脆弱孤峭的弧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起落无声,止于身侧。
宁望侯温沉低雅的嗓音,漫过晚风落下:“本侯便知,你不会安分待在房里。”
语气从容笃定,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景澈未曾回头,眸光依旧凝于深空,只低低应了一声:“侯爷。”
衣料摩挲轻响渐近,一抹阴影覆落周身。宁望侯在他身侧落座,石阶微沉,发出极轻的承压声响。
两人隔一臂之距,同对一轮冷月,默然无言。
许久,宁望侯低低笑叹一声,声线淡如夜风:
“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