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靖的胃还在时不时抽痛,没人知道他的冷汗已经快要把刷手服浸透了。他的爱人躺在手术室里,肝里有一颗子弹,还在流着血。而他是在场唯一一个能做这个手术的人,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同意Jonas的意见。先开腹探查,控制损伤。优先考虑填塞止血,先不切除肝脏。ICU复苏观察,身体基础指标恢复后,48小时内再进行二次手术。目前CT上看肺部有挫伤,但不严重。不过也请胸外科医生在巡台准备。”
阳城医院的医生们尽管不能完全赞同,但听国外专家和清和专家都这样判断,只好尊重他们的治疗方案。
手术室里,麻醉医生已经给江致远插好管。宁靖在刷手池前准备洗手,回头看了一眼,江致远嘴唇的血色也褪去了,整个人显出一种宁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脆弱。
宁靖又想起昨天晚上两人分开时,江致远看他的那一眼,原来当时那个眼神里的忧虑和不舍宁靖没有错会,原来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当时任他转身走了没有追上去呢?为什么没有拉住他抱抱他呢?
还有没有再拥抱的机会?
“Ning,你可以吗?”Jonas并排站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他,“你知道,如果是在ZSFG,基于你目前的状态和你跟病人认识的这个前提,我是不会允许你上台的。”
“Jonas,没有其他人能做。”宁靖转回头,仔细地洗着手,动作很慢,似乎这样能让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更像在自我暗示,“没有其他人。”
说完,宁靖转身走到了手术台前。
冰冷的手术刀划破江致远的皮肤,是宁靖握着的手术刀。他在拿起刀的那一瞬间,手就不再颤抖了,异常的稳定。
腹腔被打开,暗红色鲜血涌了出来,温热的,江致远的血,沾了宁靖一手,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的热。吸引器在呜呜地响,储血瓶里的数字在上涨。
“总积血快到2000了。”
宁靖伸手进去探查,江致远的肝脏在他手指下。他摸到了还在渗血的破口,感觉到那个撕裂伤,也能感觉到深处的硬物——子弹。
“找到子弹了,我现在准备阻断肝门,然后尝试取出子弹。”
阻断肝门后,视野清楚了。肝右叶有一个不规则撕裂伤,是子弹的路径,周围的肝组织已经碎了,但万幸没有伤到肝门大血管。
宁靖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弹道轻轻探进去。他下意识地狠狠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镇静、再镇静。他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摸。直到指尖碰到那个金属物体。
“血管钳。”
宁靖左手继续摸子弹的位置,右手把血管钳送进去,轻轻张开,再轻轻夹住。
“出来了。”汗水几乎要淌进眼睛里,宁靖示意护士给他擦,继续下一步指令,“纱布填塞。”
护士递过来一叠纱布垫。宁靖把第一块塞进去,压在肝表面。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血压稳住了。
宁靖松开手指,出血点被纱布压着,没有新的血涌出来。
他做到了。宁靖的眼前又闪过一片黑,酸灼的胃液几乎要把喉咙烧穿。但他做到了。
“Ning,你做非常好。”Jonas的声音里也充满了喜悦和欣慰。
宁靖轻而长地吁了口气,
“再确认一下CT和胸片,看看肺有没有问题。”
“胸外看过了,肺下叶轻微挫伤,没有大出血。”
“好,我现在先缝合膈肌上的破口。”
宁靖缝合的动作干净漂亮,缝合膈肌后,观察到肝脏没有活动性出血,跟Jonas确认后,做了临时关腹。
“太漂亮了,小宁老师。”孙主任看了全程,忍不住赞叹,“从阻断肝门到取子弹再到填塞止血,一共不到十五分钟,太漂亮了。”
宁靖点头冲孙主任致谢。
“先送ICU吧。”
说完这句,宁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差点栽倒,他的腿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