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了太久,肌肉消了,胳膊都细了一圈。
他劈得很用力,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劈进木头里。咔嚓——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
有时一劈就是一整个下午,劈到胳膊抬不起来,劈到掌心的水泡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浸湿了斧柄。
他的衣袖总是湿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只是眼睛在出水,像梅雨天的铜人在无声地垂泪。
医馆的饭太难吃了,四个人没一个会做饭,郎中不会,两个徒弟也不会。他们以前都是凑合着吃,有什么吃什么,能饱就行。
他吃了两个月猪食之后,终于忍不住自己动手。
那天他摸进灶房,摸到了米缸、水缸、灶台。
灶是土砌的,铁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用了些力。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摸到火石,打了几下才打着。火光映在脸上,他不觉得烫。
成品出来的时候,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稠得像饭,锅底还糊了一层。
他盛起一碗端过去,老郎中吃了一口,没有说话,又吃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他不等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糊的,苦的,但他还是吃完了。
这是他给自己做的第一顿饭——不是伙夫做的,也不是行军粮。是他用这双手,在这间破灶房里,一点一点地做出来的。
他把自己喂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做点什么了。
慢慢地,他学会了做更多东西。他跟着两个徒弟学习木工,给自己做了节盲杖。
他选了一根老竹子。节密,肉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削了皮,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上油再阴干。
从粗磨到细,到最后竹竿摸上去滑不溜丢,温润得像玉。
他在杖头钻了一个孔,穿了绳,可以挂在手腕上不会掉。他终于有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朝廷赏的,不是祖上传的,是他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
他学会了劈柴、做饭、抓药、给人看病,但不会笑。
后来,老郎中也走了。
在一个雪天,那天早上老头起来,说胸口疼,大概是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把那俩笨徒弟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些事情。
都是些琐碎事,哪片山坡上有好草药,哪个季节该采什么,木箱里剩的医书怎么分。
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中间咳了好几回。交代完了,让徒弟们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快死了,另一个也快死了。老郎中握住他的手,弥留之际,轻轻地说着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
老郎中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布满了斑。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握着他的力道不小,他反握住了那只手,像把什么职责接了过来。
院门关好,他把盲杖握在手里,慢慢地拄着下山了。
老头的俩徒弟也被遣散,还算热闹的医馆以后应该是荒了。
雪还在下,细细地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盲杖上。
盲杖点进雪地里,没有声音,雪太软了,把一切都吞掉了。
他走得很慢,把这大半年的日子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过完了,从前的事,就该忘了。忘干净了,才能重新开始,重新做一个人。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没有身份的人,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灾祸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着,把那间茅屋、那个老头、那两个徒弟、那些劈好的柴、那些糊了的饭、那些推着他爬坡的轮椅,一步一步地丢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