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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树(第2页)

墙是土垒的,有些斑驳了。裂缝像蛛网一样从墙角蔓延到屋顶,他看着那些裂缝,一道一道地数。从这条数到那条,从那条数到下一条。

他没有哭,眼眶是干的,心里也空了。

年轻人终究是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没有再问,离开了椅子。

躺在医馆的头一个月,他几乎无法入睡。闭上眼就是亲人、战友的脸,有时是满脸淌血让他走,有时那些脸上没有五官,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二个月,头上的纱布终于摘下来了。可他看到的东西开始变得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以为是伤还没好的缘故,但直到他能坐起来,这些症状依旧没有好转。

他等了很多天,从夏末等到秋分,等到窗外的蝉死了,等到院里的桂花开了又谢。

等了很久,久到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那层纱不会散了。

它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怎么也捅不破的壳。

把他的世界和从前那个世界隔开了,他在这边,从前在那边。

他看得见,够不着。

老郎中告诉他,箭矢上的毒在他身体里滞留了太久,这副身体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每一次动用真气,身体便会每况愈下。

他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当回那个骑白马、穿银甲、万军取首的侯将军了。

他把老郎中的话放进心里,和那些旧事一起收好,它们不会打架,因为它们都是死的。

老郎中收了两个徒弟,都是年轻人。一个姓赵,一个姓李,是附近村子里的。家里穷,读不起书,送到这里来学医,好歹能有一门手艺。

姓赵的那个话多,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从早到晚地说,说山上的草药,说镇上的新鲜事,说他昨天梦见自己成了神医,被皇帝请进宫里看病。

姓李的那个话少一些,但也不是个安静的主。他会接话,会在姓赵的说到一半的时候插一句“你别吹牛了”,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

医馆的气氛还算活跃,他有时候会坐在门口,听他们吵,听他们笑,听他们被郎中骂“没大没小”。

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听着。

雨天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老郎中就在屋檐下授课,雨声缠绵,但那道声音又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躺在屋里的床上,闭起眼睛,那些知识都清晰地传入耳朵。

不是他刻意要听的,是那间屋子太小了。那些声音从门缝、窗缝、墙缝里渗进来,无孔不入。

他听了很久,听进去了很多,比他在太学里听进去的还多。

两个徒弟见他能下地了,大概是憋坏了。合计了一番,给他用竹子做了副轮椅。

就是给竹椅安了两个轮子,能推着走。

锯竹子、削竹片、钻孔、组装,两个人在院子里叮呤咣啷地折腾了好几天。

轮椅推到他床边的那天,是大晴天。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地把他扶起来,让他落座在轮椅上。

他摸着那副轮椅,竹子的,新削的竹片还带着一股清冽的气味。

轮子是实心的,用竹篾箍了好几道,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不太顺滑。俩年轻人就这么推着他漫山遍野地跑,山风拂过他们的脸颊,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他花了半年身体才能像正常人一样起居,行动自如。

那半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从床上坐起来不会头晕,怎么扶着墙走到门口不会摔倒。

他学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想清楚了才敢动。他不急,他有很多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

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去劈柴,没有人叫他去劈,是他自己要去的。

斧子提在手里,比记忆中的重了很多——不仅是视力衰退,他的力气也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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