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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不见(第3页)

我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觉到那颗心脏还在跳。

“我喜欢师兄,不是因为任何。只是因为——师兄是师兄。寒山雪夜里那个给我掖被角的人,雷雨夜守在我房门外的人,把我按在膝上打屁股的人,赶我下山自己留下来赴死的人。不管那三年发生过什么,这个人一直在。”

我顿了顿。

“师兄推开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是因为师兄觉得——自己脏了,不配了。觉得我看见师兄的脸就会想起那三年,觉得我靠近师兄是在可怜师兄。觉得师兄不打我了、不理我了,我就会知难而退,去找个干净的、没被魔君玷污过的人。”我把他的手往上移了一寸,按在胸口中那道新添的刀痕上。伤口还在渗血,心跳隔着绷带和皮肉,一下一下地撞在他掌心。

“我入魔那日,深渊下了血雨。我跪在黑玉床前,你说——当初该一剑杀了我。恨我入魔,恨我杀人,恨我回来。可也说了——恨你比我小。恨我本应该有大好前程,恨我为了师兄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师兄连恨都不肯全恨,还留了余地。”

我抓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虎口的茧上。声音终于开始抖,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师兄若要我走,就说‘我不喜欢你’,不用解释,不用编理由。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他把手从我脸上抽回去,力道很轻,没有扇我。

“只要这句话。师兄说不喜欢小秋。”

他不动。我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冰凉,指腹上沾着我的血,已经开始发黏。他的眼睛瞳孔里有我的倒影,满脸泪痕,胸口一道蜿蜒的血口子,魔纹从眼角蔓延到下颌。

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只是翕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师兄说不出口。”我说。

他的手腕又开始抖。那股从刚才压住我伤口时就一直在的颤抖,被我这句话逼到了指尖,他猛地从我手里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左手撑在桌沿上,右手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捏得咯吱响。他在找东西——找竹尺,找笔杆,找任何一个可以用来打我的东西。但竹尺在书架最高一层,笔杆在桌面上滚落在地。

他什么都找不到,因为他的手在抖,拿不起来。

然后他转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力道大得把我从床板上拽起来半分,扯动了胸口的刀伤,血又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但我没有躲。他把我揪到他面前,近得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打在我脸上。

“不喜欢。”他说。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不喜欢你,”他重复了一遍,揪着我衣领的手在发抖,“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烧红了的、布满血丝的、带着三年前就该流尽却一直没有流出来的泪水的眼睛。然后我抬手握住他揪着我衣领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手指时,他的手腕已经没了力气,任由我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按在我胸口那道伤口上。心跳撞在他掌心,一下一下,很稳。

“师兄,”我说,声音很轻,像是很多年前他在雷雨夜守在我房门外时隔着门板听到的那种低语,“你的手在抖。说不喜欢的人,手不会抖。说不喜欢的人,不会在我划自己一刀的时候踢飞我的刀。说不喜欢的人,不会在我昏迷的时候守在门槛上一夜没睡。说不喜欢的人——不会到现在还留着件被我划破的旧外袍。”

“师兄不喜欢我入魔,不喜欢我杀人,不喜欢我回来。这些我都知道。但师兄喜不喜欢我——师兄自己知道。你要再说一遍不喜欢,我马上就走。门就在那边,我走出去,以后公文让老吴送,妖兽我自己杀,路我自己走。师兄不用再看见这张脸,不用再想起曾经。但师兄——”我把他的手按紧了些,紧到他能感觉到肋骨下面那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你要说。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要躲,头扭到一扯,但再转回来时他的眼眶红了。揪着我衣领的手松开,抬起来,很慢,碰到我眼角那枚青黑色的魔纹,指尖是凉的,和梦里一样凉。指尖沿着魔纹的纹路从眼角划到下颌。

“。。。。。。小秋。”他的声音碎了一地。他的额头抵在我肩窝上,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手指还搭在我眼角,没有移开。

我伸手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抱得很轻。他的脊背在我掌心里抖得厉害,像是被压了一辈子的雪终于在这一刻崩塌了。他没有推开我。

他只是把脸埋在我没受伤的那半边胸口,额头抵着我的锁骨。

我惊醒时,脸颊火辣辣的疼。

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夜无霜的手要落不落悬在一旁,他声音炸响我耳边,我把从师兄怀里拉走了。

“行啊行啊!台秋蛇!你要死我这里是吧?”他原本要扇下来的巴掌蜷缩了回去,只留一个食指颤抖指着我,紫眸里流露是恨烂泥扶不上墙的讽意。

“可他最后没说不喜欢我。”我又道:“看来心魔也知道,“我笑了两声,”师兄喜欢我。”

“疯子。”夜无霜彻底哑火了。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说我疯子,我笑意不减,盯着他看了几息,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始默默后退,最后转身甩门,只给我留了个银白发尾。

我心底一直很清楚。师兄是喜欢我的,这不就够了吗?

再一次的,我躺着不动放任那些魔气游走经脉,这一次神思清明,了悟了许多,我开始有意识控制。

翌日。

到溪边时,缓缓的溪流中倒影我眼角到下颚的魔纹。这是头一次被控制出来的魔纹,成了。

夜无霜两臂交叉,身子一歪,依靠桃树,他哼笑两声对我说:“滚吧,出师了。”

“多谢。”他摆摆手,仰头时肩上银发滑落,阖眼慵懒的把自己当颗桃子靠着树干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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