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踟蹰行(第5页)

他把勺子搁回灶台边,转过身来,紫眸看着我。那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

“你知道我当年在深渊底下,是怎么控制住魔骨觉醒的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没人教我。我把魔气当成唯一的浮木,抱住了,不撒手。但它不是浮木,是荆棘。越抱越疼,越疼越不敢松手。后来我不抱了。我让它刺,刺穿了,就不疼了。”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的木架上,走到我面前。

“你要我教你,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别再压制它。压得越狠,反噬越重。我听老吴说你吐血吐了三天,下次就是三十天。再下次,你师兄就算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他了。你不想让他看见你那副模样,那你就自己先接受这副模样。”

他抬手,轻轻握住那条银白发带上。

“那时候我的头发也跟你现在一样——疯长,铺天盖地,差点把深渊底部的黑石都染白了。我没压制它,只是学会了让它听我的话。”

“闭上眼睛。不要刻意运气,不要刻意引导。让魔气自己流,让它去它想去的地方。它想冲丹田就让它冲,想撞经脉就让它撞。它想从你头发里钻出去,你就让它钻。疼了,忍着。痒了,也忍着。忍到不疼不痒的那一瞬——你就能控制它了。”

我出门盘腿坐在灶房门口,闭上眼。他的手指点在我眉心,指尖微凉,带着萝卜和腊肉的味道。

“别分心。”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把你那乱七八糟的念头收一收。想师兄可以,别现在想——你丹田里那股魔气跟狗似的,你一想师兄它就摇尾巴,尾巴一摇就到处乱窜,我还得帮你追。”

魔气在他手里乖得不像话。

本尊和外来者的区别就在这里——我自己疏导时,那股魔气像野马,东撞西撞,撞得经脉生疼;夜无霜一来,它立刻成了被套了笼头的骡子,老老实实沿着经脉走,连岔路都不敢拐。他在我丹田里逛了一圈,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捡东西。

那些都是我压制魔气时留下的烂摊子——强行闭塞的经脉残骸、灵力筑的堤坝碎片、压得太狠缩成一团的魔气疙瘩。

先前他还有耐心,现在他捡一个骂一句,煮的饭都不顾了,只能传音喊人过来看着灶台上的饭菜。

“这条经脉被你封了多久?堵成这样,你是跟它有仇?它是替你运过灵力还是替你挨过反噬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他把那条经脉重新打通,我胸口一阵剧痛,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他眼都不眨,继续翻下一处,“这个魔气疙瘩是被你硬压成这样的。好好的魔气让你压成压缩干粮了。”他把那个疙瘩揉开,魔气化成一滩温热的水,顺着经脉流进丹田。

“还有这个,这个最离谱——”他忽然停了,然后语气变得微妙,“你把老吴疏导的魔气也封起来了?魔气灌进去还没热乎,你就把它封了?”

我闭着眼,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啰嗦。

这时老吴过来了,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君上当时神志不清,不是故意的。”

“你少护着他。”夜无霜头也不回,“他神志不清还知道封你的魔气?他这是精准打击。”

师尊的声音也从灶房那边传来,闷闷的,像是在剁什么东西:“秋蛇从小就倔。小时候罚跪,膝盖肿了也不吭声。无霜你就别骂了,赶紧帮他理经脉,理完了一块吃饭。”

夜无霜哼了一声,继续在我丹田里翻翻捡捡。翻到最后忽然停住了,很久没有出声。他停了很久,久到我忍不住想睁眼。然后他开口。

“你心口那个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心脉。寻常人一辈子都不会碰到那里,那是魂魄和肉身相连的最后一关。你倒好,自己炸开了。炸完之后还把残余的魔气留在里面。”

他的手指从眉心移到我胸口,隔着衣料按在那点心脉的位置上。“疼吗?”他问。

“疼。但不是那种疼。是想师兄的时候,那种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指。“那就留着吧。这点疼,以后是你的锚。魔气失控时,它会拽住你。”

灶房里传来师尊切菜的笃笃声和老吴翻册子的沙沙声。

桃树的影子挪到了东边。肉汤的香气从灶房飘过来,已经炖得很浓了。夜无霜收回手指,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行了。起来吧。”

我睁开眼。老吴从灶房门口转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盛出来的汤,一碗递给夜无霜,一碗递给我。他看了看我的脸,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

“君上感觉如何?”

“轻松。”

“那是。”夜无霜把汤碗搁下,拿筷子夹了块萝卜塞进嘴里,“本尊亲自出手,不轻松才怪。”他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明儿再待一天,后天滚蛋。把萝卜汤喝完,老头炖了一下午。”

夜无霜看着灶房,里面还在传来声响。他吃完肉把最后一块萝卜夹进我碗里。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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