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踟蹰行(第3页)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凭什么?

凭什么去逼问他?他现在很好。坐在刚修好的廊下画安宅符,身上有松墨和木屑的气味。他有朋友了——会帮他砌墙的泥瓦匠,会帮他雕螭吻的木工,会故意打趣,帮他传话传成“道侣”的紫衣阵修。

寒山不再是废墟,他的手腕上不再有锁链,他的梦里不再有魔君的脚步声。

他现在很好,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我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拖回过去?他的伤口才刚结痂,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心安,把痂一块一块重新揭开来问他——你为什么无视我?你到底是不是怪我?你还恨不恨我?你还——还要不要我?

我不能。

“。。。。。。黑色显瘦。”我干笑两声,觉得自己在犯蠢。

眼睛还落在他脸上没收回来,眼神还是那种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贪恋,但话已经转向了无关紧要的角落。

说的简直是蠢话。

大老远从魔宫跑来,换了十几遍衣裳,站在山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结果说了一句“黑色显瘦”。这大概是我们之间最蠢的对话。

可是不说这个,我怕说出口的全是质问。

为什么无视我?你不要我了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强行收回目光,对他笑了笑:“师兄无恙就好。”

说完这句话,不敢再看他。怕多看一眼,那些被我咽下去的质问就会从眼睛里全漏出来。他说的对,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这些不是短时间能磨平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始终没有开口。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横在我们中间——不是他砌的,也不是我砌的,它就是自己长出来的,从名为‘经历’的废墟里一砖一瓦地长出来,长成了一道谁都没力气去推的墙。

我抬手告辞,转身下山。

我知道他不会追,索性头也不回。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追我。他只会在原地等我,等我自己回来——等我练完剑回来吃饭,等我挨完打过来上药,等我从魔界回来跪在他面前。

走到山脚时,那股被我强压了一路的魔气终于崩开裂口了。

银白的发丝从发根开始疯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墨色,像一片月光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背往下蔓延,发梢掠过腰间,继续往地上铺展。

心脏跳得像要把胸腔撞碎,魔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撞一次我就往前踉跄一步。不能让师兄看见这副鬼样子,不能。

这一次落荒而逃。

我跑到了那座野桃花山。

我弯着腰喘得像条死狗,白发如瀑布垂落在地,把木屋前那片空地铺成一片银白的浅滩。

木屋还是那间木屋,但比上次来时规整了许多——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排成一道半人高的柴墙;门口新搭了葡萄架,藤蔓才爬了一小半;原本说房不想放说屋不想屋的地方盖起了座和寒山差的不多屋子。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缓了口气推门进去,夜无霜正蹲在灶房地上,埋头削一个歪歪扭扭的萝卜。

银白长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垂到腰间,素白中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沾着萝卜皮的手臂。

灶房里一个简易的木架子,上面摆着油盐酱醋,几棵白菜,一筐土豆,腊肉,还有半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猪肉。我靠在灶房门口,看他削完萝卜又去捅灶膛,捅完灶膛又去掀锅盖,忙得不亦乐乎。

我心下了然。

“你看到师尊过来,是个什么反应?”

他干活的身影一顿。萝卜从手里滑下去,在灶台上滚了半圈,被他一把按住。

他转过头,摸了把额头上的汗,嘴角又勾起来——那是我最熟悉的那种笑,慵懒的、玩味的、不可一世的魔君的笑,但此刻挂在沾着萝卜皮和灶灰的脸上,看上去毫无杀伤力,像一只偷吃了鸡的狐狸。

“你猜猜?”

“把他赶出去了?”

“没赶。骂了一顿。”他转身继续切萝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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