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在身后喊了声“秋蛇”,我没回头。老吴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正从走廊那头过来,我差点撞上他,他手腕一翻把茶壶稳稳托住,抬眼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廊下的小魔侍们捧着文书贴墙站着,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他们的君上从广霖峰回来后就再没出过门,现在外袍只套了一只袖子就往外跑,连额上那条银白发带都没系正。
御剑飞到寒山一刻钟都不需要。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山门那块残破的牌匾歪向哪边。
可今天刚过山腰我就听见了声响,是锤子敲木头、锯子锯梁柱、瓦片摞在一起哗啦啦响的声音。这声音和当年不一样,当年是杀声、哭声、房梁烧断砸在地上的闷响。现在是叮叮当当,有节奏,有韵律,有人在喊“把那根新梁递上来”,有人在回“你倒是接啊”。
山门已经修好了。白玉石柱是新立的,上面刻的不是剑纹,是安宅符。
师兄的字迹,端正,俊秀,每一笔都透着劲力。
正殿的飞檐重新翘起来了,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偏殿的墙砌了一半,地基打得很深,用的是从后山采来的青石,和当年一模一样。
伙房的烟囱里冒着炊烟,远远飘来米饭和肉的香气。
有几个眼生的散修在廊下喝茶,汗巾搭在肩上。
这不再是废墟了。
现在它活着。
我站在山门口,袖子在风里飘。
然后在正殿廊下看见了师兄。他坐在新铺的青石台阶上,穿着件旧灰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和未褪干净的旧疤。
他低头画符,画完一片搁在脚边晾干,再拿起下一片。
我站在山门口,忽然迈不动脚了。
刚才冲出门时恨不得一剑飞到寒山,可现在他就在我眼前,我却不知道怎么走过去。
这七天我变了很多——魔纹消了又长,头发白了又黑,心口疼了又好。
我怕他不要我了,他没有在等我,他在修一座寒山。
他还记得我。这就够了。
阳光从新修好的飞檐边斜斜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旧灰袍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紫衣女修在旁边刻阵脚,偶尔探头看他画符,他微微侧身把瓦片亮给她看,紫衣女修点点头,他便继续画。
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新锯的松木香和拌了水的泥灰味。
有人在偏殿那边喊“梁上那个!那个!歪了,”,另一个人回“没歪,是你站的角度不对”。
接着是锤子敲了两下木头,蹬蹬蹬下了梯子,又蹬蹬蹬爬上去换了个角度,然后那人自己承认:“确实歪了。”师兄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没停。
他壮了些,肩背把旧灰袍撑得满满当当的,领口敞开半寸,锁骨下方那道锁灵环留下的旧疤若隐若现。
他的气色也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头发也比以前长了些,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他抬手别到耳后,别完继续画符。
他看起来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那就好。
我本来想就这么一直站着,站到太阳落山,看到他把那摞瓦片全画完。
但那个泥瓦匠从梯子上跳下来,走到廊下倒茶,一边倒一边用下巴往山门方向努了努,跟师兄说了句什么。紫衣女修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来。
师兄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轰,脑子炸了一下,我瞬间御剑而起,剑光划过寒山上空,快得像被猎犬追的野兔。
白发在身后拖成一道银白的流光。
我这副样子,头发全白,披头散发,紫瞳——这样怎么能去见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