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的人渐渐都认识了这个脸上有伤的白发老人。
门口的小魔侍以前见他来还会如临大敌地跑去禀报老吴,现在见他来,只是迎上去行个礼,接过菜筐就往后厨送。
“又来给君上送菜了?今天有您爱吃的酱牛肉,厨房给您留了一盘。”
师尊道声谢,也不客气。
他对现在魔宫比我还熟——知道伙房在哪,偏殿的茶放在哪个柜子里,闲暇时去册库看看字画,知道老吴批公文时爱用炭笔不爱用毛笔,知道那个端茶小丫头怕蜘蛛,上次还帮她把墙角那只蜘蛛捉了放到窗外。
他从来不主动提师兄。
师尊再来时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我道:“秋蛇,不必强压,白发也好看。”
一篮新摘的桃放在桌上。桃子青中透粉,“今年第一茬。酸是酸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种的,捣成汁放点蜂蜜就好喝了。”这篮桃子搁在我公文旁边,自然而然,像是寒山的桃树本来就长在魔宫的偏殿里。
又过了几天,桌上多了个鸟笼,是张大爷托他带来的,说仙师好久没去,画眉又学了新曲子,让仙师也听听。
过几天,多了罐新茶,是几个大婶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炒的。
再过几天,多了双新布鞋,是李婆婆做的,针脚歪歪扭扭,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是蓝印花布。
我看着那堆东西,再看看坐在窗下喝茶的师尊,忽然觉得这偏殿越来越像青石路边的菜市场。但没有人再会说新君穿粗布麻衣不体面,像要饭,不会再有会议是专门批我衣着和行为举止。
因为曾经激烈反我的那一批老人被我换血了。
这件事说来也不光彩——有几个老魔将是夜无霜时代的旧部,仗着资历老,在我刚即位那几年阳奉阴违,私下里拉帮结派,甚至趁我被正道联盟劫持那三天想趁机夺权。
老吴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那些人都跟他共事了几百年。
看着他面子上,没有杀得太狠,只是把人赶到边境去守荒山。
新提拔上来的殿前魔将都是跟着曾去广霖峰抢过东西的——李默默、钟铁义、因辰那批人,抢东西时最积极,撤退时跑得最快,在殿上敢夸我“挺俊”,摸清我脾气后就敢拉着我喝酒。
老吴有一次在偏殿整理旧册子,翻到几页泛黄的名册,上面的名字大多被红笔划掉了。他看着那几页名册沉默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有问。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九幽城工地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坐在偏殿里,手里捏着一份北境灵石矿的月报,半天没翻页。师尊坐在窗下,正拿一块软布擦拭那柄豁了口的玄铁剑。剑刃上的豁口早就锈住了,擦也擦不亮,但他每次来都要擦一遍。
“他在寒山都干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师尊擦剑的手停了,抬头看我,他知道我会忍不住问。
“他带回来那几个人,有泥瓦匠,有木工,”师尊放下软布,“那紫衣服的娃娃是个阵修,专精上古遗迹修复。一个高个子是泥瓦匠出身,后来转的剑修,砌墙比砌剑阵还利索。还有个矮个子,是木工,正殿那些被烧焦的房梁全让他换了新的。”他把剑搁在膝上,声音轻了下来,“连屋顶的螭吻都雕出来了,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攥着月报边角,纸张被我捏出几道细密的褶。
那是他自己的朋友,他从东海带回来的人。
“他还说过什么吗?”我低着头问。
“他说——”师尊顿了顿,“让我歇着,现在用不上我这个老头子了,想去帮忙,那几个娃娃连忙把我推到一旁让我歇歇。”说罢陈青霄自己笑了笑,“好歹是一代剑尊,但现在老头子我只能给他们做做饭,沏壶茶。”
他又道:“峥危倒是想帮忙,但人家嫌他手重,把刚刨好的窗捏出五个指印。那个泥瓦匠小子跟他急,他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搁。最后还是紫衣服那姑娘给他找了点活——让他坐在廊下给新瓦片画符。”
给瓦片画符。
我脑子里忽然有画面了——师兄坐在刚修好的廊下,膝上搁着一摞灰瓦片,一手端着朱砂碟,一手握笔,在瓦片上画安宅符。画完一片搁在脚边晾干,画得歪了就拿袖子蹭掉重画。
“他还说——”师尊又开口,这次语气变了,不再是转述,而是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去看看小秋,他一个人撑魔界不容易’。
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有一种极深的、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光。
“秋蛇,他还记得。就算不来找你,他也记挂着你。”
我听到这话,公文也不批了。
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殿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