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前面拦路的师尊,我被他箍着肩膀,挣扎了两下,竟没挣开。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那旧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可他手臂上的力气丝毫不减当年。像我犯了错被罚跪祖师殿时那样,不容分说,纹丝不动。
“秋蛇。”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师尊特有的严厉,但更多的是心疼,“你一身血去见他,不吓人吗?”
我忽然就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全是呕出来的血渍,暗红的、半干的、一层叠一层,袖口被魔气反噬时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双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凝固的血块。
这副模样去见师兄,不是去挨打,是去索命。他刚散心回来,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但看见我这一身血站在草庐门口,会不会心疼我一点?
我没说话。师尊也没再训。他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的手比当年更粗糙了,虎口的剑茧硌着我的肩胛骨,可他的动作比当年更轻更稳。我小时候也想过师尊要是能多抱抱我就好了,后来寒山没了,这个念头就再也没出现过。
老吴在身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朝旁边的魔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小魔侍快步跑向偏殿,不一会儿捧来了干净的衣物鞋袜。老吴接过来,抱在怀里,跟在师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师尊大步往偏殿走,每一步都稳当得很。我被他抱着,伤口被颠得有点疼,但我没吭声,只是安静伏趴在他肩窝里,闻到皂角的味道和旧衣裳在箱底压久了的淡淡木香。
他从前有这么稳吗?从前他抱我时还是戴着面具的,青玉冰凉,我不敢靠太近。现在面具没了,下巴抵在他肩头上方,能感觉到他颈侧温热的脉搏。
这老头以前是不是在装可怜?在寒山时走路都摇晃,现在走路带风,手比老吴还稳。
进了偏殿,师尊把我往软榻上一放,转头对老吴说:“衣服。”老吴已经把干净衣物在榻尾码好了。
师尊拿起最上面那件里衣抖开,也不问我同不同意,直接开始解我身上的血衣。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手指解衣带时又快又准。
里衣褪下来露出胸腹那些还没完全结痂的旧伤和三天折磨留下的淤青,他的手顿了一下。
没听,他把干净里衣给我套上,从袖口到领口,每一处都抻得整整齐齐。接着是外袍,系腰带时他单膝跪在榻边,把腰带从我腰后穿过去绕回来,打了个方方正正的结。然后是鞋,他托着我的脚踝把旧靴脱下来,新靴的鞋底轻轻拍了两下才套上我的脚。
老吴全程站在旁边,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适时地递下一件衣物。
师尊的手,老吴的沉默,殿外晨光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个还残留着银白断发的水渍边缘。我坐在软榻上被这两个加起来快两千岁的老家伙摆弄着,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师尊系好我腰间最后一根带子,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确认衣领没有褶、袖口没有血渍、腰带没有歪,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我往寒山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上来了。回头一看——师尊跟在我身后,老吴跟在师尊身后,两个人脸上都是“我只是顺路”的表情。
一个刚把我从血衣里剥出来的师尊,一个守了我三天三夜的老掌事,就这么一前一后跟着。
到了走到寒山山门时。师尊在树下站定,不再往前走了,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树干上,朝后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后山草庐的门虚掩着,竹篱笆上爬了新藤,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门前的石缸里水是满的,养了两尾从山下溪里捞的小鱼。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但我听见了声音——极轻极细的,从屋里传出来的,是布帛摩擦过什么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叠衣服,又像是在给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缝补丁。
我推开门。师兄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件旧外袍,他缝了一半,针还别在布料上。旁边的桌上放着针线筐,筐里还有几团线,颜色都不一样,显然是从山下集市新买的。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看着我的眼睛,从眼角到颧骨,把那几道重新浮现的青黑魔纹一寸一寸地看了过去。
然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手落在我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贴着后脑勺,把我整个人往前带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肩膀。
“蠢货。”
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停在我后脑勺上,粗糙,温热,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