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没有魔纹——魔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发根里渗出的银白,一寸一寸把今早刚染好的墨黑吞没。
老吴没有劝我想开点,只是一把扛起我就往山下跑。我的银发从他肩上垂下去,像一道失控的瀑布,越垂越长,越铺越远,拖在青石路上,发丝像活物一样蔓延、纠缠、疯长。
离开了寒山地界他才御剑,魔气不再掩饰。
师尊跟在后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跟了多久。他弯着腰,沿着那条被银发铺满的山路一步一步跟着走,把我不断蔓延的发丝一绺一绺捡起来,捧在怀里。怀里抱不下了就用胳膊箍着,胳膊箍不住了就把外袍脱下来兜着。
他没有喊我,也没有问老吴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跟在后面捞着这些飘落的头发。
老吴扛着我跑了一路,师尊跟在后面捡了一路。
银发铺落了一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到了魔宫门口,我抬手按了一下老吴的肩膀,示意他放我下来。我站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路铺满了我的头发,从魔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是有人把月亮融化了浇在山道上。
师尊站在那条银河的末端,怀里抱着满满一兜银发,外袍被发丝坠得变了形。
他看着我,苍老的脸上全是汗,白发沾在额角,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兜头发,又抬头看我,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大概是“秋蛇”。
我转身进了魔宫。
寝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几缕惨淡的月光。
我盘膝坐在床上,开始重新压制魔气。尝试把它们全部逼回丹田角落里的那个笼子,像把一头已经成年的妖兽塞回幼崽时期的铁笼。
笼子太小了,妖兽太大了,每往里面塞一寸,笼子就撑裂一寸。经脉像被钝刀来回锯,灵气和魔气在丹田里相撞,每一次撞击都从丹田炸开一道气浪,顺着经脉灌进五脏六腑,绞得胃都拧成一团。
呕了第一次血,吐在床前的地砖上,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黑。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不知道第几次时血里带了碎碎的紫黑色凝块,是经脉被魔气反噬撕下来的碎屑。
强行闭塞经脉比压制魔气更难。
魔气不是水,不是想截就能截的。它是有意志的,至少有一股意志,那股意志不想回笼子里,想留在经脉里,想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用灵力把经脉一道一道封住,像筑堤坝封堵洪水。封一条,通一条,再封一条,再通一条。每封一次,丹田就像被锤了一拳,血就多呕一口。
床前的地砖上已经积了一小洼,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暗沉的光泽。我咬了咬牙,继续封。
他现在连打我的理由都没有了。
疼。疼到骨髓里,疼到魂魄里,他为什么无视我,为什么能把我当做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然后再次亮了。
推开门。
我踏出去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青黑魔纹重新爬上了眼角,从眉尾蔓延到颧骨,像裂痕,又像被烈火灼烧过的根系。
紫眸已经变回了深黑,只是瞳仁深处还留着一层极淡极淡的不肯被掩埋的紫。
被压制的魔气在经脉里沉寂如死水,不涨不跳不躁动,只是安静地蛰伏着。
老吴站在殿门口,手里提着那盏灭了的灯笼。他看见我时,手指攥紧了灯柄,指节发白。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君上。早。”师尊也在。他站在老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眼角重新出现的魔纹,苍老的嘴唇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去寒山。”我说。
师兄这次大概会扇我了吧。他不知道我折腾了这三天,不知道自己用命把魔气压回去,不知道我重新把魔纹刻在脸上,只是为了换他一个熟悉的、带着嫌弃的眼神。
不知道我宁可挨他一万次巴掌,也好过他走过我身边时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