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夜无霜俱是一愣。
同时回头看那人晃悠悠走近几步,借着巷口漏进来的灯笼光看清了我们的脸——先看见我,嘴一撇,满不在乎地哼了声“就这?”
然后抬头目光移到夜无霜脸上,借着灯笼光和月色看清了那双紫眸,看清了兜帽下那张过于精致、过于妖冶的脸。他怪叫一声,酒壶差点脱手,手指头点着我,大着舌头嚷嚷:“欧呦天仙美人怎么让这个——又矮又——”
话未说完。
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眼珠猛地暴突,嘴巴还张着,舌头伸了一半,然后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酒壶滚落,在青石板上磕碎了玉质壶嘴,酒液淌了一地。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脚步声乱成一片,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夜市喧嚣里。
夜无霜收回目光,连看都没再多看那具尸体一眼,捏着我后颈的手轻轻使了点力道,把我重新按回他怀里,低下头继续刚才那个被打断的吻。
他在我唇上碾磨了几下,拇指懒懒擦过我嘴角。
我无奈地看着他开口,“你的子民。”他轻笑两声,说了句他不配,然后继续那个吻。
情到浓处,他又开始攀扯我衣襟。修长的手指轻车熟路地挑开我腰封上的暗扣,领口被他扯得歪歪斜斜。
我后背抵着粗粝的巷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偏头躲开他的嘴唇,笑着问他,堂堂魔君,酒楼都住不起吗。他轻哼一声,把我从墙上拉起来,抬手拢了拢被他扯乱的衣襟,系好腰封,然后牵着我往巷口走去。
路过那具尸体时,他弯腰把我打横抱着,随意抬脚,踩爆了脚下之物。骨裂声在窄巷里闷闷地回荡,他放下我,牵着我继续走。我在心里替那人默哀了片刻——若我出手,他顶多被揍一顿。可惜,他偏偏撞上了夜无霜。
这座城镇最大的酒楼叫暗香浮。
主要是玩乐的——斗酒赋诗,曲水流觞,丝竹声不断从雕花窗棂里飘出来,混着酒香和脂粉香。门口悬着一整排绯色纱灯,光影浮动。
我们二人跨进门,立刻有人迎上来。
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手里摇着把檀骨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疏疏朗朗的墨竹。他面容清秀,举止风雅,未语先笑,折扇轻摇间香风阵阵,端的是副风流贵公子的派头,介绍自己林家人。
只是他目光扫过来,落在夜无霜身上时,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极亮的惊艳。
他热情介绍着这里所有业务——斗酒的规矩,曲水流觞的玩法,后院还有投壶和射覆,二楼雅间可以听琵琶,三楼露台能俯瞰整座园林的灯火。他嘴里滔滔不绝,眼神却时不时黏在夜无霜身上,从兜帽下露出的墨黑发丝扫到朱红绸袍的下摆,再从下摆扫回那双微微发亮的紫眸,折扇摇得呼呼生风。
我被周围的景致吸引了。
这座暗香浮不愧是夜梧渡最大的酒楼,占地极广,内部是一座巨大的园林。一步一景——假山错落有致,清溪蜿蜒穿过竹林,溪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蒙了绢纱的灯火。
远处有座水榭,绯纱缭绕,丝竹声从水榭里悠悠飘出来,和着风里的花香。我正看得出神,没注意到身旁某人越来越黑沉的脸色,直到他喊了一声“夫君”。
不大,但咬字极清晰。我立刻回头,错愕间连忙认下这个称呼,讪讪着快步走回他身边,重新牵起他的手。他嘴唇微抿,像是在表达极轻的埋怨。那个年轻男子见状,打量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了,从夜无霜的发丝扫到他的紫眸,从他过于高挑的身形扫到衣着品阶的不凡。
他引我们到一处单独的园中园,拱门上题着“静潇园”三字,踏入月洞门,里面是一间极雅致的茶室。竹帘半卷,檀香袅袅,矮几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汤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说看二位不是喜欢喧闹的,这处静潇园适合二位参观,里面备有上好的茶水,请二位品鉴。
我不知道他目的,但我看出来了他想打夜无霜主意——从进门起那双眼睛就没从夜无霜身上移开过,此刻更是借着介绍茶室的由头,扇子轻摇,身子微倾,几乎要凑到夜无霜身侧去说话。
我装傻充愣,装作不知,拉着夜无霜跟着他进了茶室。
夜无霜大概也好奇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发作,只是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被我牵着手,乖顺得真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偏偏自己家男人还不懂保护自己,浑然不觉有人在觊觎他。
他喜出望外,见我们进来,摇扇子的频率都快了不少,嘴里说着什么“二位贵客移步牡丹亭”“蓬荜生辉”之类的废话,目光却越过我,直直落在夜无霜身上。
牡丹亭藏在一片竹林深处,四面环水,只一道九曲石桥与外相通。亭中石桌上搁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碎成满池星子。四周无人,夜无霜坐下抬头时兜帽漏出了大半张脸,墨黑发丝,紫色深瞳。那一瞬间,那个男人眼睛亮得像捡到了绝世珍宝,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薄红,折扇都忘了摇。
我笑着跟他闲扯,说我们二人是南境来此的闲客。
他一面问我南境风土人情,一面殷勤地给夜无霜斟茶——茶壶倾斜的角度都刻意调整过,务求水流如丝,姿势风雅。夜无霜垂着眼,盯着面前那杯茶,不喝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眸看我一眼,眼神幽怨。我朝他眨了眨眼。
聊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忽然问道,观您气度非凡,敢问您为哪家公子。他终于是发觉不对了——我对南境太熟了,商会结构、风土人情、南境军府重新洗牌的事情,这些都不是普通富商或世家公子能接触到的。
他大概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但全程一言不发的夜无霜又让他捉摸不透,可能把他当成了某种身份特殊、不便开口的人物。
我想了想,借了章飙的名号,说自己章家人,他可正儿八经算得上是大家世族。
那人果然知道章飙,脱口问道可是那位章飙大将军。我矜持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请他莫要说出去,家中不允小辈来此地游玩。他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郑重说要敬我一杯,说罢亲自拿酒去了,折扇都搁在桌上忘了拿。
他前脚刚转过九曲桥,夜无霜后脚就开口了,语气幽怨得能拧出汁来:“章飙?”我凑过去在他唇角极快地亲了一口,说有本事你当众亮身份,让他们知道魔君同少主幽会逛酒楼。
他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