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鸦雀无声。
我靠在王座上,仰头倒着看夜无霜的下颌线,他垂着眼,专注地揉我的肩颈,好像周围这些魔将不过是殿里的石柱子。但也只是这一会儿,没过多久他就原形毕露了。
原本按在我后颈的拇指悄悄往旁边滑了半寸,沿着衣领边缘蹭过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力道从“按摩”变成了“摩挲”。我蹙眉提醒他收敛,他手指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又按回去,但没过多久那只手又开始不老实,指尖绕着我后颈轻轻打圈。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后颈的酸胀感确实散了大半,但脑子里转念一想。夜无霜是什么人?
他是能在王座上歪一整天听魔将们吵翻天都懒得动一下的人,是能用最慵懒的语调把最无聊的公务处理得滴水不漏的人。什么时候在议事中途站起来过?什么时候主动给人捏过肩?他根本不是想给我捏肩。
他是想跑路。捏肩是假,暗示我离开是真——他听腻了北境税赋的争论,懒得看章烁用长杆在沙盘上戳来戳去,又不好当着满殿魔将的面直接甩袖子走人。
于是拿我当借口。我又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师父是听腻了,想走了?”他捏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指腹绕着我的风池穴打圈,嘴角那点弧度已经不打自招了。
他没说话,但手指在我后颈上极轻地捏了一下,开始催促我,是“知道了还不走”的意思。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阶下还在争论北境税赋的几个魔将微微颔首:“诸位继续,君上与我有些要事相商。”夜无霜已经率先迈下台阶,玄色下摆扫过蟠龙纹金砖,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半拍,活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牵引绳的大猫。
我快步跟上,身后传来章飙如释重负的长舒气——大概君上不在场,他汇报封印进度时也能少结巴几次。
他问我出宫走走如何。
我点了点头,天天待在这里确实腻了——正殿、偏殿、寝殿,来回倒腾,批不完的公文,听不完的议事,连廊道里有几块金砖松了都能闭着眼数出来。
他拉着我去换了身夜行衣。一身改良过的玄色贴身劲装,衣襟收紧,袖口束着皮扣,腰封是软革的,把身形勾勒得利落修长。他替我系腰封时手就开始不老实,系着系着就滑到我后腰上,指腹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摸。
我问他到底还走不走了,他才作罢,把手收回去,然后退后一步,张开双臂,理所当然地看着我。
他也要我替他换。
我笑了笑,从衣架上挑了一件大红的。那料子是南境新贡的朱砂绸,红得极正,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暗金流光。他挑眉看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故意的”。
“反正是乔装,自然要穿成和平时不同的。”
“是秋想看?”我点了点头。
他还是换了。朱红绸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银发披散在肩头,红白相映,妖冶得不像凡人。他最后伸手抓了个黑色兜帽,下摆精致缀了一圈银白流苏,往头上一罩,帽檐压得很低,只漏出几缕银白碎发和一小截下颌线。红衣黑袍银发,站在昏暗的偏殿里,我看的愣神。
然后,兜帽下他的发丝缓缓长出墨色,遮掩了原本银发。我替他理了理帽檐下漏出的碎发,说走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他握住我的手,推开偏殿的侧门,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离魔宫不远的这座城镇叫夜梧渡,不算大,但地处魔界商路交汇口而格外繁华。远远看到沿街挂满了灯,烨烨生辉。街市喧闹,人欢马叫。
酒楼里飘出丝竹声和隐约的酒令。
我牵着他走在街头,他黑色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干脆由我牵着走。
我远远看见最繁华的街角处耸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香楼,飞檐翘角,绯纱缭绕,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倚在二楼栏杆上甩着帕子,笑声脆生生地洒在夜风里。
我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他,宫中也无后妃,若有哪方面,他怎么解决的?他嗤笑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旧事。
“本座的第一次就是你师兄。”
说完他一顿。我也一顿。
这句话的意思太多了。我们同时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依旧牵着手,他兜帽遮着脸,步伐平稳,似乎刚才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陈年旧事。
我不想开口,不在和他聊天闲扯,他拉着我迅数拐进一处暗巷。
巷子极窄,两侧墙头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把远处的灯火和喧嚣都滤成朦胧的背景音。
我被他轻轻按在墙上,一手撑在我耳侧,另一只手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紫眸,夜无霜用不满的语气问我,莫非之前一直都认为他是那种会跑出去到处沾花惹草的人?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这样认为的。他长得实在太像那种人了,加上平日里随意又不按常理出牌的样子,很难让人不往那方面想。
夜无霜气笑了,撑在我耳侧的手慢慢滑下来,不轻不重地捏住我后颈,低头时额头抵在我额头上,用被冤枉后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他没有。
这几百年里就放纵那么几次。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别人,直到遇到我。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大概是“没想到君上如此表里不一”之类的调侃,话还没出口,巷口忽然涌进来一波人。
为首的是个喝得醉醺醺的人,油头粉面,衣袍倒穿得人模人样,领口却歪歪斜斜敞着,手里还拎着半壶酒。
他看见巷子深处我们二人贴在一起,噗嗤笑了两声,嗓门大得生怕身后跟班不知道这里有人:“哎!两个浪货,酒楼都住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