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床板上,靴子都没脱,闭上眼就沉进了黑暗里。昏昏沉沉间,门被推开了。我几乎是本能地从枕下抽出短刀,刀锋出鞘三寸,在月光里泛着冷光。然后我看见了一缕银白。刀收了回去,我重新倒回枕头上,脸继续埋进枕头里。他没有说话,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管了。
床板陷下去一块,他躺在我身侧。一只手从我腰侧穿过去,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拢了拢,力道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后脑勺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和银发蹭过我脸颊时微凉的触感。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
次日清晨,我推开厢房的门,揉着眼睛跨出去。门外院子里跪了一地的魔将。章飙在最前面,头低得几乎贴在青石板上,廆跪在他旁边,姿势端正得和平时汇报军务时一模一样;连那几个新提拔的南境文吏都齐刷刷跪在枣树下,怀里还抱着没来得及呈上去的文书。
我揉眼睛的动作僵住了。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夜无霜懒洋洋地从我身后走出来,银白长发披散,衣领微敞,显然也是刚醒。他扫了一眼跪了满院的将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把手搭在我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我听见章飙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妖的事不用我操心了。夜无霜亲自坐镇,章飙带人重新加固了封印,那头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妖兽终于被重新按回地底深处。
撤退的村民陆续返回家园,南境军府的新班底开始运转,包肃留下的烂摊子被一层一层清理干净。我跟着他回了魔宫。马车是同一辆,来时的全套仪仗原样拉回去。谁也没挨谁。他靠在车厢另一侧翻军报,我靠在车厢这一侧闭目养神。现在他不让我靠近陈峥危。哪怕只是路过,以前我路过时都会推门进去看一眼师兄,跟他讲几句话给他带糕点。
现在偏殿门口站了两个夜无霜的亲卫,黑甲黑盔,面无表情,我每次经过时他们都会微微躬身行礼,然后纹丝不动地挡在门前。
只是一个寻常的晚上,从王座上走下来,当众把我扛回寝殿时淡淡提了一句,说偏殿那边你不用再去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语气平淡:“没有为什么。”没有挑拨,没有威胁,没有“你再去我就把他锁回去”的警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拒绝了我。
我被他限制只能和他睡一处寝殿,他每天晚上亲自来拎人。
先前有空的偏殿、厢房、书房,我还能躲躲——批公文批到半夜,顺势往书案上一趴就睡;或者溜去偏殿和师兄说话,趴在他床上闭眼眯一会儿。
但无论我躲到哪里,睡不到半夜,门就会被一脚踹开。
他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我从书案上、从椅子上、从偏殿的床铺上拎起来,扛回他的寝殿,扔在那张黑玉大床上,然后翻身躺在我旁边,一条手臂箍住我的腰,力道不重但挣不开。我每天只能看着师兄那边的方向。偏殿的窗纸在夜里会透出极淡的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在窗纸上。那些剪影我太熟悉了,每一个动作我都能在心里默画出来。
风雨无阻,每天晚上我都会去偏殿外的回廊尽头远远站着看一会儿,夜无霜的亲卫已经不拦我了——只要我不跨过那道门槛,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两侧。
直到有一晚,那扇从未主动推开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他大概是心有所感,伸手推窗的动作没有犹豫,木窗向外推开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的脸出现在窗口,眼睛准确无误地穿过黑暗,找到了我。
我冲过去。两个亲卫伸手拦我,我反手将他们打退,他们没有拔刀也不敢真的对我动刀。扑到窗前,双手穿过窗棂抱住他。他的身体比以前结实了,不再是那种轻得像一捧枯骨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单薄,肩背重新撑起了衣料,被我抱住时稳如磐石。
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想到那串白色花环手串,我连忙从袖中拿出给他,“这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后领猛的一紧,我整个人被拽离此处。
是夜无霜,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放手!只是见一面,凭什么拦我?”
不敢看师兄,现在太狼狈了。
被他这个人掼倒在软褥子时,他压下来在我耳边,气息滚烫:“别再试探我的底线。”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还残留着被拖拽时蹭过地面的灼痛。
“只是许久未见。”我被他压在黑玉床的锦褥里,手腕还被他攥着按在枕边,声音却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能有多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指从我手腕上移开,转而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与他对视,“你若识趣些就该离他远远的。我可以放他离开,你永远留下,留在这里。”
“永远给你批改公文?”
我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笑。他看着我,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更大——他在深吸气。这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不是被他压在身下、贴着他的胸口,根本不会察觉。他会说什么?我听到的会是什么?是暴怒的斥责,是冰冷的威胁,还是那种慵懒而玩味的、把最残忍的话裹上漫不经心糖衣的嘲弄?
“不止这些。远不止这些。”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他松开了我的下颌,手指转而插入我的发间,指腹贴着头皮缓缓摩挲,力道轻柔得近乎虔诚,“本座会给你下蛊。你永远不知道陈峥危是谁,今后只能记住我。眼睛看到的是我,听到的声音是我,身体和我融合——”他紫眸里的光在烛火下幽暗而炽烈,“你的心,也只能是我的。”
我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他的衣襟,那块玄色鎏金的锦缎被我揉出无数道细细密密的褶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顶是床帐上玄色鎏金与暗红交织的纹路,在烛火下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眩晕得厉害。
我盯着那片模糊的纹路,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他要什么就夺走什么,不会犹豫,不会手软。他要掐断我一切希望,让我彻底忘记寒山,忘记师兄。然后我这个人,从躯壳到魂魄,全变成他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