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按住他的手背,用了点力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按住的手,又抬头看我,紫眸里全是不以为意,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对啊,就是野地。”
他又要低头继续,我侧头躲开,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往外拽了半步:“去看看运河吧,这几日有花灯。”
他停下来,歪头看着我,兜帽已经完全滑落,银发在夜风里轻轻飘拂。
“本座跟你出来幽会的?”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愣住了。
幽会。
这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耳朵扎进去,穿过所有防备,准确地刺进心底某个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裂缝。幽会——那是两情相悦的人做的事。
两情相悦的人之间没有交易,没有强迫,你情我愿。不是我现在的“只要他别碰师兄我可以承受一切”,不是我一直假装的“反正他吃软不吃硬,就顺势给他点甜头也无妨”。
我在干什么?
他脱口而出的这个词,是不是也意味着在他心里开始认为,我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事,已经偏离了“游戏”和“发泄”的轨道,滑向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方向?
我没有回答他。
沉默中松开按着他手背的手指,没有再阻拦他。
我主动推下了外袍,衣料堆叠,夜风扑上来,安静地站着,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没有继续下去。
我褪到一半的衣襟被他重新拢上,他的手指捏着两片衣领在我锁骨前交叠,还顺手把被扯松的腰带重新系好,系的还是个死扣。
他拢完之后退后半步,紫眸里的光从刚才日以为常的慵懒玩味变成了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茫然。他垂下手,灰布斗篷的袖口遮住了他紧绷不自然的指尖。
“看看吧。”他说。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的脸,月光穿过槐树的枝叶碎在他脸侧,他别开了视线,去看远处运河水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就像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野林子里,响得震耳欲聋。
河面上平静,倒映着沿岸一排花灯,不同的光融合交叠又若即若离依依不舍分开,光斑被水波揉碎又拼回来,晃晃悠悠地铺了半条运河。
岸边孩童提着纸扎的兔子灯四处追逐,跑在青石板上啪啪响,笑声清脆,和远处酒楼里飘出来的丝竹声搅在一起。
夜无霜站在岸边一棵柳树下,灰布斗篷遮住了银发,但遮不住他那双在夜色里微微发亮的紫眸。他看着河面上漂过的一盏莲花灯,忽然偏头示意我去租船。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想坐船。管他是什么,他命令就是圣旨,我照做。
望了一圈,也就这家的船最干净。船家是个精瘦的老头,斗笠压得很低,正蹲在船头抽旱烟。
听见我要租船,他磕了磕烟灰,伸出三根手指,应该是三枚灵石。
手伸入储物袋时,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偏头看了看站在柳树下裹着灰斗篷的夜无霜,咧嘴一笑,嫩黄不齐的大牙,嗓门大得半条河岸都听得见:“呦,娘子这么高啊?”
我的手指僵在钱袋里。
娘子。他管夜无霜叫娘子。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灰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和几缕漏出的银白长发。
运河边的花灯把光打在他下颌上,五官棱角模糊,但他脸庞轮廓很柔,灰斗篷裹着身形看不清肩宽,安静地站在柳树下等我的样子,确实有那么几分像等在岸边的高个子娘子。
我转过头,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家君上,想说这是魔界的魔君,这是夜无霜你叫娘子是嫌命太长。但船家已经磕完了烟灰,正笑眯眯地等着我回话,浑然不觉他离鬼门关只差一步。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从嘴里蹦出三个字——“我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