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撞在青石板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低头抱拳,喊君上。他没有应声。那双紫眸从马车上投下来,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不是平时那种轻浮玩味,是一种很沉很静的注视。
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敢抬头。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让我起身。我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他的手掌已经落下来了。
结结实实、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这巴掌的力道大得我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左耳嗡地一声,脑子里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噪音,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我听见身后那些魔将们的呼吸同时滞住了,甚至有人极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甲胄的甲片因为身体发抖而轻轻碰撞,在死寂的军府门前格外清晰。
我站稳重新回到他面前,又是一巴掌。
第三掌落下来时,我的左脸已经麻得没什么知觉了,嘴角有什么东西裂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再扇第四下,只是看着我,那双紫眸里极深极沉的、我看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还站在他面前,确认我没有死在望月楼,没有死在地底妖兽的爪下,没有死在软禁、毒酒和刀光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整条长街都听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起来,说会议定在一个时辰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
话音刚落,他弯腰一把把我扛上了肩膀。当着满街将士的面,当着章飙和所有刚刚站起来还低着头的南境魔将的面,他把我扛起来,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南境军府的大门。
我倒挂在他后背上,脸朝下看着他玄色礼袍的下摆扫过军府门槛,鼻腔和嘴角的血还在一滴滴落着,成片成片沾惹到他礼袍上。
军府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我听见章飙极轻地松了口气,然后是其他魔将们如释重负的窃窃私语——“少主这次真的惹到君上了”
“废话,你不知道吧,包肃抓少主时还说了些不像样的话”
“什么话?”
“就。。。。。。哎,总之少主平安就好”
他扛着我穿过南境军府的长廊,一路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荡,两侧的魔侍和副将纷纷低头避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准确找到寝卧的——也许老吴提前把军府的布局图传给了他,也许他只是在来的路上扫了一眼格局就猜到;了,更可能他只是随便挑了最大的一扇门踹开,而这扇门恰好就是包肃的主卧。
他把我扔在床榻上。包肃这个人打仗不行,享受倒是很在行——这张床大得离谱,雕花红木的床柱粗得像殿柱,褥子铺了三四层,绸面光滑冰凉,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熏香味。
我陷在褥子里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他已经俯身压了下来。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相比于他后来上瘾的那种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唇齿纠缠间说不出的疯,太过猛以至于牙齿撞在牙齿上,舌尖抵着舌尖,他的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迫使我仰头承受,另一只手箍在我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嵌进床褥里。
我喘不过气。
他的魔气随着这个吻灌进来,浓烈、炙热,带着甜香。
我抓着他后背的衣料想扯开一点距离,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直到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被他逼到极限了。
像是溺水之人的挣扎。
他停了。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紫眸里的光很冷。
他的拇指擦过我嘴角那道刚才被他扇出来的血痕,力道不轻,疼得我嘶了一声。
“台秋蛇,”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胆子真的很大。”我躺在褥子里,胸膛剧烈起伏,嘴角脸颊大概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左脸肿着,肋侧的旧伤被刚才那一压又裂开了,衣料下正往外渗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父惯的。”
我干的事肯定早就传回他耳朵里了。望月楼杀穿了,包肃的人头落地了,南境军府被我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几百个叛党连同他们的珍奇异宝一起被抄了家。
这些事细究起来每一件都够他把我按在铜尺下打个半死,但他只是扇了我三巴掌,然后把我扛进了这间奢靡得过分的卧房。没直接杀了我,算他惯的。
那头大妖兽还在地底趴着。我一道传讯发回去,说南境有只上古妖兽,封印裂了,我处理不了。
他就来了。
他自己,带着全套仪仗,轰轰烈烈地从魔宫压到南境。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护着。他这样的——扇完巴掌再替你疗伤,把你从修罗场里捞出来扛回屋,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来了,来管这摊他本来可以不用管的破事。
“师父。”我再开口时,声音变了调,有从嗓子眼里往上顶的、酸涩的、压都压不住的哭腔。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抬手,手掌覆盖上我的脸颊——就是刚才被他扇得红肿破皮的那半边脸。掌心贴上来时是凉的,但很快就开始发热。
魔气从他掌心里渗出来,极细极柔,一点一点渗进我脸上破裂的地方和淤肿的皮肉里。那只手杀过的人比我见过的都多,此刻却极轻极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伤痕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