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祈求地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父亲。父亲靠着柱子,脸上面无表情。他又想回头看看母亲有没有来,然而被按住跪在地上,他的角度没办法转过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他们眼神中或是冷漠麻木,或是看笑话的窃喜兴奋,或是愤怒掺杂着指责。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忍,没有一个人会帮他。
三叔公看他无话可驳,一正容,一摆手,“请阿姑。”
所有人都安静了,连呼吸都压低了,人群自觉让出来一条路,路中间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很瘦小,脸上颧骨很高,她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
她就是阿姑,这片地区最有名的神婆,谁家孩子受了惊吓,谁家要问事答疑,谁家要祈福解劫,都找她。
阿姑走到钟家成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脚步极为轻悄,她的嘴里念念有词。
她忽然停下来,停在钟家成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一个黑洞,钟家成不肯示弱地瞪着她。于是她伸出手,在钟家成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去,仿佛被烫到一样。
钟家成没明白她是要干什么,但下意识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他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阿姑的声音不大,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邪祟附体,迷了心窍,才会行此悖逆人伦之事,要清。”
三叔公点了点头。“按规矩办。”
钟家成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堂兄弟已经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正中央的蒲团上拖。
“你们干什么?”他挣了好几下挣不开,“快放开我!”
没有人听他的,他们把他按到祠堂正中央的蒲团上,有人从后面绑住了他的手腕,麻绳勒进皮肉里,又紧又疼。
阿姑叫人摆了台,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一叠黄纸、一碗清水、一炷香。她点着香,在钟家成面前画圈,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声音忽高忽低,像哭又像唱。
她又拿了元宝纸在钟家成全身周围绕圈圈,让人摁着他跨了火盆,嘴里喃喃地念钟家成的全名。
“叫魂仪式完毕,饮符水。”
然后她拿起在黄纸香火上点燃,纸烧起来,灰烬一片一片地掉进那碗清水里,在水面上浮着。
“这是给祖宗敬过的符水。”阿姑端起碗,走到钟家成面前,“喝了,就好了。”
碗递到嘴边,一股焦糊味直冲鼻子。钟家成偏过头,不肯张嘴。旁边的人按住他的头,掰开他的嘴。碗沿磕在他的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凉水灌进来,混着符纸灰的颗粒,又苦又涩。
他呛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淌,他不断咳嗽着,干呕着,看起来很狼狈。但这群人没有放手,阿姑冷淡地说:“不够,清不掉,他心不诚。”
于是第二碗符水又灌进来了,这次有人捏着他的鼻子,他不得不张嘴,不得不咽。灰烬卡在喉咙里,像砂纸刮过黏膜。他的眼泪呛出来了,还没分清那究竟是生理的泪水还是因为难受。
还没等他缓过来,第三碗符水又来了,胃里开始翻涌不止,他拼命挣扎,麻绳在手腕上磨出了血痕。他终于哇哇大吐,吐在了青砖上,污渍洇开一片。
但这些人没有住手的意思,等钟家成吐完了,他们又拥上前来按着他,灌他,直到那碗符水一滴不剩。
钟家成瘫在蒲团上,身上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符水,夹克外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听到阿姑说:“邪祟已经清了大半,但还不够。”
三叔公发了话,“让他在这里,跪足一天一夜,求祖宗的原谅。”
钟家成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他绝望地抬头,努力地找寻着父亲,嘶哑地说道:“爸爸……”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人群中没有回应,他自以为爱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也没有站出来,家族的亲人,成为了这一幕的帮凶。
三叔公抬手,示意仪式已经结束,他看着钟家成,什么也没说,离开了颐德堂。
所有人都走了,祠堂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到了晚上,可怕的黑暗朝他压下来,香烛已经烧完了,只有祖宗牌位前的两盏电子长明灯还亮着,钟家成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手还被绑着。膝盖早就疼麻了,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地凿。
但他的心比膝盖更疼。
小时候过年,他跟着父亲来祠堂磕头,那时候对他来说祠堂很高很大,他甚至够不到供桌,父亲把他举起来,让他把小手里拿着的香火插到祖先牌位前,敬过香后,父亲对他说:“祖宗会保佑我成仔的。”
他那时候觉得祠堂很大,很威严,但父亲牵着他的手,他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跪在这里,被祖宗和父亲一起抛弃了。
钟家成怔怔的,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