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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祠堂(第1页)

腊月二十九。

钟家成爬上了梯子,往家门口贴上红红的对联,他贴得很专心,手上也沾上了红色。

羊城的年味一直很浓,各家各户热热闹闹,商量着办年货,走花市,钟家成贴对联的时候,不时有邻居过来和他打招呼,好奇地询问他的近况。

说实话,他更愿意待在这贴对联,应付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而不愿意在家待着。

他刚到家时,给父亲带了凤凰单丛和两条中华,给妈妈带回来一条黄金项链,还有各色诸如腊味盆菜等大包小包的年货。母亲还算好,虽然不愿意多看他,至少还说了两句话,把东西接过来。可他喊父亲时,父亲连应都没应,头都懒得抬,就好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

家里的气氛不对劲,这是他造成的。

有亲戚来串门,不知道是他心虚还是确有其事,总感觉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他抬起头,目光又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和父母的低声交谈,听也听不清。

索性出来贴贴对联,摆摆供品。

到了晚上,他独自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老房子里隔音很糟糕,他能听见父母亲房间里传来压抑的争吵。

他闭了眼,索性一条被子抱住自己,安慰自己。

能平平静静地把这个年度过,就很不错,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一睁眼,就看见父亲站在自己床前。他抬起手,似乎是想叫醒他。

见钟家成醒了,父亲表情愈发严肃,冷冷地扔下一句,“换套干净的衣服,我们去祠堂拜祖宗。”

钟家成见父亲终于肯跟自己说话,没多想什么,立即起身把衣服换了,稍作洗漱,和父亲一同出发。

两人一路无话,走着走着,父亲忽然停了下来。

一座硬山顶,人字封火山墙,灰塑龙船脊,碌灰筒瓦,穿斗与抬梁混合式梁架结构的建筑立在他们眼前,门额木横匾上刻着“钟氏宗祠”四个金漆大字。

祠堂门前是一片旷地,旷地前建了青砖照壁。右面紧邻着怀荫堂,左侧和背后隔巷则是正常民居。令人意外的是,祠堂里的人不少,都盯着钟爸爸和钟家成两人。

钟家成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刚问了一个字,便被父亲厉眼瞪了回去。

中堂梁架上的驼峰斗拱极有压迫感,精致木雕和砖雕修饰着屋脊,工艺细腻。

这是一座极富有古建筑艺术美感的祠堂,可惜钟家成现在无心欣赏。他和父亲沉默着进了贻德堂,抬头见横匾额上书着“忠孝节义”四个大字。

祠堂的门槛很高,几乎快到他的小腿,钟家成跨进去的时候差点绊倒。贻德堂里站满了人,他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三叔公,四叔公,大伯二伯,还有堂兄堂弟们。

从明朝到现在的祖宗牌位在祠堂里一排排立着。红色香烛的火苗在风里晃,把牌位上的金字照得忽明忽暗,有种呛人的气味。

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退到了一旁。这下只剩钟家成站在正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穿着黑色长衫,戴着礼帽,拄着一把拐杖的三叔公问父亲,“老四,你家的事,你怎么想?”

父亲低声回答,“我钟显培不会教儿子,以至于让他到了如今的地步,唯有开宗祠,请族老,按族规办。”

三叔公表情便露出来一点脑子,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说一句话,一旁的大伯就会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一遍,这是族里的规矩,族老说话要有传话人,以示威严。

“钟家成,你可知罪?”大伯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钟家成低着头,“三叔公,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不知道?”三叔公冷笑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一声闷响在祠堂里炸开,“你在外面跟男人搞在一起,你以为村里人不知道?你以为祖宗不知道?”

“忠孝仁义,你好得很,条条皆犯!”

祠堂里嗡地一声,像炸开了锅,有些人看着他摇头叹气,更多人开始交头接耳,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

钟家成的头嗡鸣不止,他被两个堂兄弟按住了施力,砰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不忠!”三叔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祖宗传下的血脉,到你这里断了,你对得起谁?”

“不孝!”大伯的声音紧跟着,“你让父母抬不起头,让钟家蒙羞,你还有脸回来?”

“不仁!”四叔公也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只顾自己快活,不顾父母死活,你这是人做的事吗?”

“不义!”三叔公最后总结,拐杖又顿了一下,“违背人伦,辱没祖宗,钟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四个词像四鞭子,重重地抽在钟家成身上。他跪在祠堂中央,低着头,手在袖子里面攥成了拳头,却倔强地一个字也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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