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舒露出一丝自满,拍了拍背篓。“做完糕,剩不少还可以做香囊、煎茶。”
他心头微微一震,桂花用来制“香囊”、“煎茶”都具有安神舒心的效果。
他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用冷漠来伪装自己的狼狈,却没想到,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女人,竟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酸涩。
谢御风别过头,心头一暖。
此刻他忽然想起母亲。谢御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想起母亲总是趁父亲不在府中的时候,偷偷从外面买回一小包桂花糕,用油纸裹了又裹,藏在袖中带回他的院子。她总是蹲在他面前,把糕点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他吃,一边喂一边笑着说:"御风,甜不甜?"
他每次都说甜。
可有一次,父亲突然来了。
那日,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满桌的桂花糕碎屑,脸色铁青。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吃什么小女儿家才喜的东西?"
那一晚,母亲被罚跪在雪地里整整一夜。而谢御风被家丁按在祠堂的条凳上,藤条一下一下抽在他的背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吃过桂花糕。
后来母亲走了,他被丢在这间破败的院子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枯草。再后来,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用米粉和糖,偷偷地给自己做桂花糕。
可每次做好了,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糕点,他却怎么也下不了口。
仿佛只要咬下去,就会想起母亲跪在雪地里的身影,想起藤条抽在背上的疼痛,想起父亲那句冰冷的话——"小女儿家才喜的东西"。
于是那些糕点,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倒进了泔水桶里。可方才,谢震霆他看见了燕云舒背着背篓走来,看见了她身后那些脸上挂彩的家丁,看见了那些托盘上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他看见了。但没有像当年那样,拿着谢府家规,指着燕云舒的鼻子骂"不成体统"。
没有像当年那样,命人将母亲拖出去罚跪,将他按在祠堂的条凳上抽打。
糕面上嵌着的桂花碎末,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碎裂了。
不是桂花糕。
而是那个被谢家压了二十年的、名为"规矩"的枷锁。
思虑至此谢御风缓缓低下头。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特意去为他做桂花糕。不是母亲偷偷从外面买回来的、要藏在袖中怕被人发现的桂花糕。
而是光明正大地、理直气壮地、端着一盘又一盘,让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亲手捧着,送到他面前的桂花糕。
这种被人在意、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恐慌。
"谢竹竿。"燕云舒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谢御风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坦荡的、带着几分关切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燕云舒愣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那就尝尝啊。"燕云舒盯着他的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刚出炉不久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御风几乎双手同时抓起了不同的桂花糕,这手的糕啃一口,那手的糕又咬一口,"这些“桂花糕”都好吃。"
燕云舒歪了歪头,似乎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燕云舒做的糕点,能不好吃吗?"
谢御风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暮春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动了地上那叠"静"字宣纸。墨迹未干,纸页翻折。谢御风的心,再也“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