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又闹起来了。”
他抬眼望着街边热闹安稳的市井,眼底掠过一丝羡慕,很快又黯淡下去。
“姐姐、姐夫最近总在吵。”
“爹爹打算把家业都留给我,他们知道以后,日日都闹。争田地、争铺面,谁都不肯让。”
沈婉微微一怔,她从不知曹家还有这层内情,只静静听着。
曹也垂着眉眼,语气愈发低落:
“我真的不想要这些。家产、铺面、银钱,我一点都不惦记,我只想好好读书,将来可以作出属于自己的诗集。”
他轻轻抿唇,语气很轻,却是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我最敬佩欧阳文忠公。我读书时读过他的故事,他小时候家里极穷,没纸笔、没家业,四岁就没了父亲,全靠母亲拿芦秆在地上教他写字。”
“我一直记得他说的那句——人之性,因物则迁;不学,则舍君子而为小人。”
他抬了抬眼,眼里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
“我看懂这句话的意思。人的心很容易被钱财家业牵动,这辈子活成什么样,不靠家世,不靠爹娘留多少东西,只看自己肯不肯读书修身,守住本心。”
“他早年也受尽冷眼、处处不顺,可他从来不去争身外钱财,只凭一双手一支笔,活成了坦荡君子。”
“我就想跟他一样。不用曹家的钱,不用曹家的名,安安静静读书写字,将来能留下自己的诗文就够了。我不想争抢,更不想日日被困在这些家产纷争里,被所有人猜忌怨恨。”
“所以我跟家里人说,我可以立字据,将来一分不要,全都还给姐姐们。”
他抬手轻轻蹭了蹭瓷碟边缘,像在自我安慰,天真得让人心酸:
“可没人信我。他们都说我年纪小,嘴上装乖巧、扮懂事,是等着长大了,悄悄把所有家业吞掉。”
“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他垂着头,音量压得越发微弱,这番心里话,他从来不曾讲给府里任何人听过。
曹家上下所有人,先入为主认定了他觊觎家业,假意温顺只是心机伪装,从来没有人静下心,好好听完他内心的想法。
唯有眼前这位姑娘,耐心聆听着他满腹委屈,不曾妄加揣测,也没有中途打断。
积攒许久的心事再也藏不住,他缓缓开口:
“其实我心底早早盘算好了一条退路。”
“等到十六岁,我有独自谋生的能力,便悄悄辞别这座宅院。”
“所有田地商铺我分毫不取,全数交还几位姐姐,往后远远躲开,不再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之中。”
他小声吸了口气,带着少年笨拙的讨好:
“我本来拿着这碟桂花糕,打算拿去宽慰几位姐姐。院子里争吵一刻不停,我始终找不到插话的空隙,只好趁着纷乱悄悄逃了出来。
“单单这一份糕点实在太少了,我准备去往市集再添置几份点心。说不定收下甜食之后,姐姐们心头郁结的火气,能够稍稍消散一些。。”
“我想着……哄哄她们,或许她们就不那么生气了。”
话音刚落,府里急促的脚步声追了出来。
他所求从来不多,只是这点安稳,曹家上下,偏偏没人肯给他。
沈婉正要回话,府里有人急急追出来。
曹母温氏发髻散乱,脸色又急又怒,一把攥住曹也手腕,抓得极紧,指甲都嵌进皮肉里,腕间瞬间勒出一圈红印。
“阿也!你又乱跑!族老马上就到府里定遗嘱!你是曹家嗣子,必须在场,由不得你任性!”
曹也被攥得生疼,身子微微挣了一下,不敢用力,声音带着点哀求:“娘,我不想掺和这些。我真不要,别逼我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