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薇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稀豆粉。
稀豆粉已经有点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用筷子把那层皮挑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今天有个客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吃了过桥米线,说他奶奶以前也这么做。”
阿婆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然后我就想起你了。”
阿薇抬起头,看着阿婆。月光下,阿婆的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像老榕树的树皮,一道一道的,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你老了。”阿薇说。
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我都七十八了,能不老吗?”
“我……”阿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害怕你老,我害怕你有一天不在了。我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但她说不出口。一棵树不会说这些话。
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稀豆粉。
阿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阿薇放在桌上的手握住。
阿婆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但那双手很暖,暖得阿薇的手背上,又悄悄冒出了几朵小白花。阿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花,花瓣薄得像蝉翼,一碰就落了。
“你这棵树啊,”阿婆轻声说,“活了三百多年,终于开始觉得孤单了?”
阿薇抬起头,看着阿婆。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阿婆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榕树。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你猜。”阿婆说。
阿薇没猜,她只是看着阿婆。
阿婆笑了,开始一件一件地数。
“五十年前,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打哈欠。打完哈欠,你头顶上冒出了几片小叶子,嫩绿的,还没指甲盖大。你赶紧用手捂住,假装在挠头。”
阿薇的脸微微红了。
“后来下雨天,我注意到你的头发。别人淋了雨,头发是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你不一样,你的头发淋了雨,会一根一根地卷起来,像榕树的气根。”阿婆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一卷一卷的,还挺好看。”
阿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还有一次,”阿婆说,“你在厨房里切菜,切到了手指。我拿创可贴给你,你摆摆手说不用。我低头一看,你手指上的伤口,正在自己愈合。不是慢慢地止血结痂,是两边的肉自己往中间长,像……像两根树枝接在一起。”
阿薇把手指缩了回去,藏在了桌子底下。
“还有,”阿婆的眼睛弯了起来,“你一做菜做得好吃,或者吃到好吃的东西,耳朵后面就会开小白花。你自己知不知道?”
阿薇愣住了。她伸手摸了摸耳朵后面。什么都没有——花已经落了。
“你刚才吃我的卤腐,手指缝里也开了。”阿婆说,“我看到了。”
阿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干干净净的,只有几粒还没落干净的花粉,白白的,细细的,像面粉。
“你什么都知道。”阿薇说。
阿婆笑了:“我眼睛好使得很。”
阿薇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