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东西总能找回来,正如记忆。
可消失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回来,正如他的记忆——他的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那种感觉很可怕,没有来处,无所归依,被这个世界丢弃在一个阒寂的角落,如也空空。
他的身体状况也从未见得有所好转,虚弱不堪,仍旧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支离病骨。
累赘。
有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袍,吹不散雾气。
忽有一只手穿过浓雾,狠狠攥紧他的手腕,将他往后用力一拉。
愕然间听见咬牙切齿的一声呼喊。
“司马仲达——”
他蓦地失了重心,向后倒去,身后那人承受着他的重量,慌乱间也是一个不稳,一同仰倒。
寂静的山崖荡起一声闷响。
他的眼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还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身后垫背之人动了动,一个辗转,将他笼罩在身下,将他眼里灰暗的天空隔绝在外。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司马仲达!你怎么敢……”诸葛亮脸色阴沉,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双腕,气得浑身发抖。
腕骨被抓得生疼,司马懿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怔忡地望着眼前人——他眼里的天空永远都是蓝色的。
司马懿第一次见到诸葛亮这般失态,或许曾经也见过,只是他想不起来的曾经并不作数。
诸葛孔明。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冷静,克制,谈笑从容,光风霁月存于世。
君子如兰。
是什么让你……红了眼眶?
刹那失神间,诸葛亮已同他错开了眼,颓然埋首于他的肩上,哑了声线。
“你怎么敢,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我没……”他试着解释,却陡然僵住。
一滴,两滴。
三两液体滴落肩头,温热,滚烫。
司马懿浑身僵硬,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虽然他的生平,迄今为止只有同诸葛亮在一起的短短九十日。
他从令人窒息的空白中醒来,一身病痛,生存的本能让他依赖诸葛亮,依赖这个第一眼见到的陌生人——他说他们是“恋人”。
不是没有过怀疑。
只是记忆消失得彻底,前尘过往俱皆散尽,无迹可寻。加之此身残败,凋敝如风中落叶,他想不明白诸葛亮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诓骗他这样一个废人。
何况诸葛亮看他的眼神……那目中之情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哀伤,不似作伪,总能令他心中一痛,却不自觉为之动容。
若是伪装,他不是诸葛亮的对手,看不出破绽,甘拜下风。
便只能,只能……只能如何?
迷雾散尽。
司马懿看清了自己的心。
如何是好?
他自甘沉沦,陷落在诸葛亮为他织就的一张情网里,再无法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