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有那个人的未来也不赖?
这个早已被黑暗过往压得喘不过气的青年,破天荒的头一回,开始小心翼翼地憧憬一个天光乍现的未来。
也许他不必执着于那些刻骨仇雠,也许得以脱离曹氏来到稷下是命运给予他的新生,也许和那人携手钻研天书奥秘未必不能找到破局之策,也许一直这么并肩作战下去就能光明正大地伴在那人身侧,也许……
“嗡——”
脑海里突如其来的一阵尖锐轰鸣,打断了司马懿的也许。
面前的天书碎片猝然出现裂痕,旋即“喀啦”一声,琤然龟裂,点点星散,最终化为齑粉,有什么凌驾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悄然逸散,来势汹汹地窜入他的识海。
眼前倏忽一黑,万籁俱寂,无边的失重感包裹着他,如同母体孕育着尚未出世的婴孩。他恍惚成了这尘世的一粒砂,又错觉是鸿蒙太空中的一颗星,他是万物,而万物皆空,
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手,把他毫不留情地掷向虚无,随后冷眼旁观,任他掉落时间的海。
一切开始有了色彩。
。
他听见这世间第一朵花破土而出的声响,看见无数只飞鸟游鱼梭巡的遗痕,嗅到亿万场雨后鲜草摇曳于微风中的清香。
造物的历史形同深渊海底接连不断涌出的气泡,走马观花一般,接二连三从他身边飘过,最终一一消弭于视野尽头。
“呜哇啊啊——”
蓦地,时间的海流趋于平缓,游弋的气泡随之放慢,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声音来自魔道家族一个初生的婴儿。
。
司马懿循声望去,他感到漂浮的身体开始下坠,时间的海里,他正在往暗无天日的更深处陷落。
与他有关的过往纷至沓来,或熟悉或陌生,一桩桩一件件,分毫毕现,悉数呈于眼前。
孩提时期,那些血缘至亲模糊而又渺远的轮廓有了具象:古板威严的父亲,优雅端庄的母亲,睿智通达的兄长……一颗又一颗倒映着过往的泡沫擦身而过,随即一一消逝,仿佛从未曾存在过。
新的泡沫接连涌现。
一夜之间凋零的家族,冲天的火光,无际的火海,引颈受戮的族人,他又一次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目睹兄长冰冷惨白的尸体,还有父亲滚落至脚边的头颅。
一张又一张昨日鲜活的面孔转瞬便化作枯骨,堆作尸山,浸在无边的血海里,幽幽地隔着遥远的时空与他对视,似在诘问,为什么,只有你司马懿还活着?
不过是无数次午夜梦魇的重映罢了,习惯就好,他漠然目送着这些血色泡沫飘然远去。
接踵而至的是一些微小气泡,承载着相当多不甚起眼的微末过往,并非他亲眼所见,却皆与他息息相关——他记忆的盲区:父亲与族中长老谈论他的天赋、母亲在他熟睡时悄悄掖好被角、兄长外出云游时不忘为他物色土产、其他世家大族拉拢司马家的意图、主君对司马一族的忌惮……
司马懿的目光穿过许多纷繁的过往,陡然定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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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恢弘的魏都皇宫,看到曹操庙堂高坐,看到占星殿堂中央用以预言卜筮的法阵。
这片土地上,人皆尊神,各地君主无不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请专人行占卜之事相习成俗,本不足为奇。
但这一次,曹操请来的,是一个彼时与司马懿年龄相仿的孩子。
神秘的法阵暗淡下来,宣告着本次卜筮将近尾声,法阵中央的孩童结束感应,缓缓睁开眼,喃喃念叨着什么。
庄严的大殿一瞬陷入死寂。
那孩子嗓音稚嫩,却出奇平静,谈论天气一般,不谙世事地宣判了一个家族的死刑,一锤定音。
“曹亡于司马。”
司马懿怔住,与那堪堪睁眼的孩子四目相对,于是他撞见了尘世中最纯粹的一片蓝,沧海明珠一般,蕴着世间至真之理。
这样美好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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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气泡不断升腾,从在魏都被监禁圈养着长大,到请求稷下留学,再到遭遇暗杀,骑鲲的贤者伸出援手,须发皆白的夫子悉心教授,他被时间的海流裹挟着,去往稷下。
又一颗泡沫从他眼前轻飘飘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