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四月初,江南本该是烟雨朦胧、春意正好的时节,宁家老宅却被一层化不开的寒意死死笼罩。
前一晚还握着宁曦和的手,笑着说等樊振东回来一起吃新茶的外婆宁文月,在凌晨时分,在睡梦里溘然长逝,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安静得像沉入一场不会醒来的深眠。
佣人发现时,老人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边的暖炉依旧温热,可那微弱的呼吸,早已彻底停下。
消息传到宁曦和耳中时,她正在书房看一份海外报表,指尖刚触到屏幕上“德国”二字,耳边佣人颤抖的话音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脑海。
“小姐……老太太她……走了……”
“啪——”
钢笔从她僵直的指尖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声音、光线、气息都在瞬间被抽离。几秒的死寂之后,她猛地站起身,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外婆……”她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她跌跌撞撞冲进外婆的卧房,扑到床边,握住那只依旧带着余温却再也不会握紧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抱着她长大,替她梳头,给她塞糖,在她受委屈时轻轻拍她的背,在她孤独时握着她的手说“外婆在”。
可现在,那双手冰凉、松软,再也不会回应她。
“外婆……你醒醒……你看看我……”
宁曦和伏在床边,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向来冷静自持,杀伐果断,天大的事都压不垮她,可此刻,她世界里最坚硬、最温暖、最无条件疼她的那根支柱,塌了。
她像一个被生生抽走魂魄的木偶,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连哭都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无尽的眼泪砸在被褥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外婆……我还没带你去看我和东东的以后……我还没让你享更多福……你怎么就走了……”
她一遍一遍喃喃,语无伦次,所有坚强、所有气场、所有铠甲,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裴亦桓是第一个稳住局面的人。
他接到消息冲进来时,看到的是瘫倒在床边、近乎晕厥的宁曦和,以及床上安静离世的老太太。巨大的悲痛像重锤砸在他心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是被宁老太太从孤儿院领回来的。是老太太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家,给了他饭吃,教他规矩,教他识字,教他立身之本。宁文月于他,是主母,是恩人,更是亲祖母一般的存在。
可他不能倒。他一倒,宁曦和就真的无人可依了。
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悲痛压得他几乎窒息,裴亦桓却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将所有情绪咽回心底。他上前一步,半跪在地,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宁曦和,声音克制得发颤,却异常沉稳:
“小姐,节哀。老太太走得安详,我们不能乱。”
他不敢流泪,不敢失态,不敢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流露。
他是管家,是下属,是守护者,唯独不能是崩溃的那一个。
“来人。”裴亦桓抬眼,声音压着沉痛,却清晰有力,“按照规制,布置灵堂。关闭所有无关出入口,安保全员就位,消息暂时严控,通知蠡园王先生,其余宾客等候统一安排。”
一声令下,整个宁家老宅迅速运转起来。
没有人慌乱,没有人敢多言,所有人都看得到裴亦桓眼底强忍的悲痛,也看得到他那股撑着整个宁家的韧劲。
灵堂设在宁家正厅。
素白绸缎挂满廊柱,白梅、白菊层层摆放,香烛长明,青烟袅袅。正中悬挂着老太太慈祥的遗像,黑白画面,看得人心头发紧。
裴亦桓亲自盯着每一处细节:灵位摆放、供品规矩、丧服制备、宾客动线、安保布防、内外沟通、车辆安排、膳食茶水、医护待命……
大到世家祭拜的礼仪规制,小到一杯水、一条毯子,他无一不亲自过目,无一不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双眼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一身素黑长袍,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肉眼可见的疲惫。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不敢合眼。
心里的悲痛翻江倒海,他却只能死死压住,连低头抹一把眼泪都要找一个无人看见的角落。
老太太养他长大,他却连一场痛快的哭都不能有。
因为他的小姐,已经垮了。
宁曦和从那天起,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灵堂。
她一身素白丧服,盘发松散,些许发丝垂在肩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她一声不吭,安静地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动的玉像。不哭,不闹,不说话,不进食,不喝水。
水递到嘴边,她摇头;粥端到面前,她不动;佣人劝她休息,她像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