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夜袖口一抖,方才那只黑鸦破空而出,转瞬分化成十余只细小影鸦,每一只鸦爪都叼着一缕浓雾丝线,牵拉船只提速,“袖藏万影,以鸦引途。”
雾气翻涌,船只疾驰,前路因果尽数收拢在最后一关。
一炷香过后,浓雾散尽,船只缓缓落地,已然抵达秦淮河最荒芜偏僻的一段河道。
两岸枯黄芦苇倒伏,河面漂浮大片腐烂荷叶,荒芜死寂之间,突兀耸立起一座简陋破戏台。台柱全用陈年烂船板拼接钉成,顶盖干枯茅草,风吹簌簌掉落;台口横挂一块发黑木匾,上书“莲花落”三个大字,墨迹被水汽与泪水冲刷得斑驳剥落,透着无尽贫苦业怨。
戏台前方,黑压压跪坐了成百上千名乞丐,个个衣衫褴褛、面染尘泥,身形枯瘦,可每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样响器:莲花落竹板、牛骨打板、铁铃、破瓷碗、芦苇哨……形形色色,对应世间底层百业苦厄。
船只靠岸的刹那,千百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投射过来,目光没有落在余湛身上,反倒死死盯住他怀里躁动的八枚药匾。药匾在衣襟内噼啪乱跳,如同即将下锅的活鱼,急切渴求着完成最后的业力闭环。
“总舵主,新状元带到!”
蛊女一声清喝,漫天彩蝶尽数化作飞灰,乌篷船轻轻落在河滩之上。
戏台破旧帘子向内一掀,一位身形怪异的老乞丐缓步走出。
老者身高不足五尺,头颅硕大如斗,满头乱发纠缠如麻,乱糟糟的发丝之间,胡乱插满五颜六色的野花瓣;左脚穿一只破烂草鞋,右脚赤裸,脚背积着常年不洗的厚黑泥垢;胸口悬挂一串黄铜小铃,铃身密密麻麻镌刻草药纹路,铃铛晃动的声响,竟与余湛怀中八块药匾产生同频共振,嗡嗡相和。
“老朽,乞行镇守,万花丐花七指。”
老乞丐咧嘴一笑,口中缺了七颗牙齿,模样滑稽又威严,声音穿透全场,“奉钦天台祖师堂令,在此设下莲花大擂,完成此关,你才算真正承下百业状元道统。”
余湛压下一路疲惫:“前辈,最后一关,如何试炼?”
“简单。”花七指抬手一拍,台下乞丐轰然散开,露出场地中央一口丈二宽的生铁大锅。锅内无米无粮,盛满阴冷河水,水面静静漂浮着一朵灰白石莲花。
此莲质地坚硬沉重,却违背常理浮于水面,花心镂空,形如一盏孤灯,灯芯是一截干枯荷梗,梗上隐隐刻录着他前六关的行当印记。
老乞丐苍凉唱道:“莲花落,落莲花,石莲灯里藏劫杀。需你一滴含业热泪、一口状元活血、一段本命残影,三者合一,点灯通关;灯若熄灭——”
他指向锅边一块腐朽木牌,上面漆黑字迹刺目:灯灭魂留,永世为乞。
余湛心头一沉,果然是清算全程因果,把剃行之债、铁行之印、织行之灵、油坊之魂,全部汇聚在此一关。
他先取出袖中梭化龙血剪,指尖轻轻一扎,挤出一滴温热鲜血,径直滴向石莲灯芯。
血珠坠入水面,瞬间化作红雾,荷梗灯芯冒出一缕青烟,始终无法点燃。
“寻常鲜血无用,要裹挟业毒、承过行当伤害的活血。”花七指摇头沉声提醒。
余湛立刻扯开衣襟,肩头那枚炉裂虎印早已历经劫难,褪成暗红,内里封存铁行业力与剃刀夺寿的暗伤。他咬紧牙关,狠心用剪尖轻轻挑破印记边缘,一股裹挟金光的赤红血线喷涌而出,精准落在荷梗灯芯之上。
“轰!”
半尺黑火骤然窜起,火光漆黑如墨,像是燃烧世间所有业障,火光之中传出一声清晰虎啸,铁师赠予的赤虎虚影一跃而出,扑向石莲,却被莲花业力弹回,化作漫天黑灰飘散。
“血关已过,该借残影。”
花七指抬手示意,白无夜宽大袖袍一挥,之前借走的本命影子被直接放出。影子早已被幻行炼作乌鸦形态,双翼捆缚雾丝,鸦影扑落锅面,翅尖轻点河水。
滋啦一声,整口大锅河面化作一面通天明镜,镜面飞速闪过余湛一路闯关的所有画面:望古庐遇沈瘸、织女梭断裂、铁师烙印、剃刀削发损寿、纸马燃魂、屠门收千猪泪、油坊凝豆魂、药王化解红颜魇……一幕幕因果飞速流转,转瞬消散,镜面凝结一滴浓黑墨汁,顺着荷梗渗入灯芯,原本漆黑的火焰骤然转为纯净银白,宛如月光凝成。
“最后一关,一滴为行当而落的真心热泪。”
花七指目光锐利,死死盯住余湛双眼,“不可为己悲,不可为痛哭,必须为天下匠人、百业冤魂落泪,方算通关。”
天边破晓青光越来越亮,长夜即将终结。余湛回想自己本是寒窗读书人,只因无心触讳被革功名,被迫踏入百业试炼,一路见证各行匠人冤屈、业魇苦难,明明想做凡人,却被推着当上状元,可无论怎么闯,阳寿被夺、魂魄受损、因果缠身,心中百感交集,可眼眶干涩紧绷,任凭心绪翻腾,硬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