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说。是学会了计算成本。开口的成本太高了,高到她付不起。
从那年的冬天开始,她学会了“缩壳”。把柔软的部分全部藏进骨骼里,把真心锁进一个很深很深的盒子,钥匙扔了。
判词说,付出真心就会有报应。
那她不付出了,总可以了吧?
十四岁那年,她翻到了那张纸。
那年寒假,父亲不在家,母亲去外婆家了。沈渡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到一半想找一本字典,翻遍了书柜的每一个隔层。
在最底层,压在几本发黄的老黄历下面,她找到了一张折成方块的宣纸。
纸很薄,泛黄,边角卷曲,折痕已经深到快要断裂。
她打开它。
上面是看不懂的天干地支,丙子、乙酉、庚辰、戊子之类的排列。墨迹是毛笔写的,字的骨架硬朗,但有些笔划已经洇开了。
最下面是一行小字,她看懂了。
“此女命格奇诡,火被水困,木被金伤。终身之劫在于‘付心’——心一付,则伤;情一予,则负。非天罚,命也。”
然后是那五个字,比别的大了一号:
“且看且行。”
落款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她的生日。
沈渡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她站在书柜前,站了很久。
冬天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暖黄色的。暖气片嘎嘎响着。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白茫茫一片。
她伸出手,放在暖气片上。
铁皮烫着她的掌心,疼。她没有缩手。
“心一付,则伤;情一予,则负。”
沈渡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暖气片烫出一块红印。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快乐,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原来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是命。
十四岁到二十三岁,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合上的书。
封面写着“沈渡”两个字,内页空白。不是没有内容,是她把内容全部压平了,抹掉了,让人觉得“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她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没有特长,没有爱好,没有朋友。她像一个不消耗任何资源的存在——不说话就不犯错,不付出就不受伤,不存在就不被伤害。
父母偶尔问起学校的近况,她说“还行”。父亲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还行”。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有用。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她学会了一件事——把自己活成一张纸。薄薄的,透明的,风从这边吹到那边,留不下痕迹。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这样,判词就不会再应验了。
她错了。
因为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判词说的是“付出真心”,不是“付出”。她可以克制所有的付出,但她管不住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三岁那年喂麻雀的时候就存在了,在五岁那年送发卡的时候就活跃了,在七岁那年为被欺负的同学挡在身前的时候就燃烧过。
她把它压住了。但压住的火,还是火。
火星从来没有灭过。
她只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