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矿泉水（第4页）

“学姐，下次见。”

门关上了。

温念一个人站在广播站里。窗外梧桐树还在掉叶子，她走过去把窗户拉上，玻璃隔断了外面的风声。屋子里剩下的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舌尖上那一小片正在融化的薄荷糖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瓶装水。透明的塑料瓶身，标签是白色的，没有任何特别的图案。很普通的一瓶水，学校小卖部就能买到。

但陈昭注意到了她没有带杯子。

甚至不是“注意到”。是“记得”。

温念把窗户的插销推上，拿起那瓶水，看了看陈昭放在桌上的薄荷糖——还剩三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她把它们拢起来放在自己的笔记本旁边。然后关灯，锁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截。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

她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还是常温的，不凉不热，正好能喝。

她今天第一次笑了。就一下。嘴唇抿了抿，眼角弯了弯，然后收了。那个笑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把瓶盖拧紧，往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食堂的灯还亮着，门口稀稀拉拉有人在进出。远远地能听见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笑，打饭的大妈拿着勺子在盆沿上敲得嘭嘭响。食堂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口烧开了的锅。

陈昭大概已经吃上糖醋排骨了。

温念把水杯——不是水杯，是矿泉水瓶——攥在手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今天她本来就没有排班，她不去食堂，也不饿。但现在她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因为累消失了，而是因为刚才有个人看见她累了，没有问“你怎么了”，只是递了一瓶水几颗糖。

然后走了。

等广播站的门重新锁好，走廊里的灯也灭了之后，温念下了楼。她穿过操场，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手里的矿泉水瓶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水面反射着操场上零星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的时候，她刚进广播站，当时的站长跟她说，广播站这个地方不大，但待久了会舍不得走。她问为什么。站长笑了笑说，因为这里每天放学的钟一响，灯一亮，门一开，就是另一群人的日子了。

她当时没太懂。现在也没有完全懂。

但她今天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看到陈昭站在门口朝她笑。那个笑不是尴尬的怜悯的同情的，不是来问排班的，不是来交稿子的，不是来请教问题的。那个笑只是因为她推开门看见了温念。

晚自习放学，温念走进家门的时候，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喝掉了半瓶。她推开客厅的门，父母还没回来。她把瓶子放在书桌上，看了看仅剩半瓶子晃荡的水。

然后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里的消息。九点多了，群里安静得只剩几条表情包。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又把屏幕按亮，打开通讯录，找到宋知琳。

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我们班老胡说周五下午不补课，我可以来广播站。”

宋知琳回得很快：“你要来吗？周五本来也是我来，你歇一歇。”

温念看着“你歇一歇”三个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她发了条：“陈昭的新稿子周五交，你看还是我看？”

宋知琳：“都行。”

温念打了一行字：那让她写好了直接来找我。打到一半觉得不对，删掉了“来找我”，改成“放广播站”。打完之后看了看，又觉得不对。她想了想，把手机放到一边，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发出去，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给陈昭留个消息，让她写好了交广播站。

只是这句“让她交广播站”从下午之后就在脑子里转了，这会她故意迟了十几秒也没用，手还是会自己打出来。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那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矿泉水放在旁边，她看了几秒，伸手把瓶子挪到台灯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被人看到的位置。然后她起身去洗漱，走过书桌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那瓶水。她接住了，瓶身里的水晃了几下，慢慢归于平静。她看着它平静下来，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