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试播（第3页）

窗外走廊里响起放学后的脚步声和人声。隔壁教室有人在大声喊谁的名字，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

陈昭取下耳机，转过身。

温念正看着她。那个目光很直接，但不压迫。瞳仁颜色很深，在夕阳底下显得格外安静。

"新闻可以再口语化一点，"温念说，"校报的稿子写得太书面了，你念的时候可以改几个词。其他的——"

她停了一下。

"其他的很好。"

不是"不错"，不是"还行"。是"很好"。语气跟说"别急，慢慢来"的时候一样，不刻意加重，不刻意强调。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陈昭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软着陆，没摔着。就像是被人在正确的地方托了一下。

"谢谢学姐。"

温念站起来，走到调音台旁边。她低头看了一下陈昭的稿子，拿起来翻了两页。

"今天这篇散文是你从哪找的？"

"那本选集，"陈昭说，"就书架上面那本蓝色的。"

温念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稿子放回原处，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一瞬。

"第五十七页，"她没抬头，"你翻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陈昭看着她，说："翻了。"

温念没有说话。她把陈昭的稿子整理好，把边角对齐，放在调音台旁边。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杯子，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凝成了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一道线。

"下周三还是你来播，"她说，"但主题是校园生活，稿子自己写，这周五给我看。"

"好。"

温念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陈昭一眼。

"你刚才念散文的时候，那个停顿——"她想了想，好像在想用什么词。最后只是说，"很自然。我在高二三班。"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她没回头。她身上那股皂香的味道在广播站里多停了那么几秒。

陈昭坐在那里，耳机还挂在脖子上，监听音箱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她把调音台的推子一个一个归位，盖上防尘布，关了电源。动作跟温念那天一样，慢慢的，有条理的。

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温念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已经推回原位，桌角放着她的稿子。不是她走之前放的位置——温念走的时候帮她收拾过了。

稿子最上面那页，温念在她的天气预报旁边用铅笔改了一个字。"二十到二十八度"改成了"二十到二十八摄氏度"。改动很小，铅笔的痕迹很浅，像是怕用力了会破坏下面的字。旁边还压了一张即时贴——粉色的，大概是手边有什么颜色就用了什么颜色。上面只有一行字，那个不连笔的干净的笔迹。

"下次不用带自己的笔。广播站有。"

食堂门口的大喇叭底下，林晚端着饭盒，仰着脖子听了整整三十分钟。

她没去抢那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因为她在去食堂的路上被赵佳琪拽住了聊了一会儿，等她冲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最好的位子早就被人占光了。她干脆不进去了，就站在门口的电线杆旁边，靠着柱子，一边拿筷子戳饭盒里的狮子头，一边听着头顶那只最大的喇叭。

听到"大家下午好"的时候，她就知道是陈昭了。

不是因为声音有多特别。广播这种东西，声音传出来之后多少会走样，陈昭的声音从喇叭里放出来，比她本人说话低沉一些，尾音被扩得有一点嗡。但林晚还是听出来了。

是那个说话的方式。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才出来。不是犹豫，是放好了才说。和平时同桌聊天一样——陈昭跟你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随口就冒出来一句。她会先听完你说的，然后想一下，然后才开口。她说话总是稳稳当当的，像已经帮你想过了。

念散文的时候，也是那个调调。

林晚把狮子头戳成了四瓣，筷子夹起来一块塞进嘴里。旁边有个女生路过，跟她同伴说"今天广播的调调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她同伴说"是吗我听不出来"。林晚在那根电线杆底下一个人笑了。

她听出来了。

周四下午，广播站名单更新，陈昭名字后面的"（试播）"被温念擦掉了。温念站在白板前面，用白板笔在陈昭的名字后面重新写了两个字："正式"。字迹和排班表上的其他字一样，细的，不连笔，每一笔都有一种不刻意的收束。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这个"正式"好像写得太大了。比别人的名字都显眼。她犹豫了一秒，没有擦掉重写。

就让它大一点吧。

她盖上白板笔的盖子，拿起自己的杯子，关灯，锁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亮了一截，又在她走远之后暗下去。

窗外操场上的哨子声也停了。广播站的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墙上的排班表在黑暗里安静地挂着。陈昭的名字后面，那两个字比周围的字都大一点点，像是在一群整齐的队列里，有个人悄悄踮了一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