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雪。”寇清颜打断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情绪,“我今天累了。”
柯雪闭上了嘴。
电梯在十二层打开,寇清颜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走到走廊尽头,指纹解锁开门,然后回头看了柯雪一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你回去休息吧。”
柯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清冷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
寇清颜在玄关站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空荡荡的客厅照得明亮而安静。
安静。
太大了,这个房子。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米,一个人住。装修的时候设计师建议她用暖色调,说这样显得温馨,她用了,但温馨和温度是两回事。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原木色的地板和米白色的沙发上,色调是暖的,但空气是冷的。
寇清颜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到客厅,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进厨房,打开柜子,取出茶叶罐。
龙井。今年的新茶,柯雪上个月去杭州出差给她带的。
烧水,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一个不需要赶时间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茶香在空气里扩散开来,清冽的,微涩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她端着茶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是北城的夜色。十二层的高度足够俯瞰一大片城市,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像打翻了一地的碎星。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几扇窗,大概有人在加班。更远处是高架桥,车流蜿蜒成一条光带,缓慢地、永不停歇地流动。
寇清颜看着窗外,喝了一口茶。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但四肢还是凉的。十一月的北城已经开始供暖了,但她的手脚永远暖不起来,柯雪说这是体寒,让她去看中医调理,她每次都答应,每次都没去。
不是没时间。
是懒得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寇清颜瞥了一眼屏幕——柯雪发来的消息。
“别忘了泡脚。你明天要是再手脚冰凉地去拍杂志,摄影师又该跟我投诉了。”
寇清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安静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头顶。
她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习惯喝茶的时候只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习惯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两百多个名字却不知道可以打给谁。柯雪算一个,但柯雪有自己的生活,有丈夫有孩子,她不能总在深夜打电话给一个已婚已育的女人,只为了说一句“我今天有点累”。
以前有过一个人。可以在深夜打电话的那种。
后来没有了。
寇清颜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走进浴室。
卸妆、洗脸、护肤,每一步都按部就班。镜子里的脸在水汽里变得模糊,她伸手抹了一把镜面,露出一张素净的面孔。没有粉底,没有眼线,没有口红,这张脸看起来比妆后柔和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清冷的劲儿还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今晚红毯上那个女孩看她的眼神。
亮晶晶的。热腾腾的。像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年轻真好。
寇清颜关掉水龙头,换上睡衣,回到卧室。她拉开被子躺进去,床很大,枕头有两个,但另一个从来没有被用过。她侧过身,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闭上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看。还是柯雪。
“对了,今天红毯上那个诺溪,你觉得怎么样?制片方那边有人推荐她来试镜《双生》另一个女主。”
寇清颜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诺溪。
她今天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名字。诺言的诺,溪流的溪。两个字放在一起,干净利落,像那个女孩给人的感觉——明媚的,清澈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少年气。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安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