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青看了她一眼。
江逐月立刻坐正,“我错了。”
沈栖迟笑了,“逐月,你胆子倒是不小。”
江逐月弯着眼,“沈副馆,温馆长其实很好说话。”
会议室里三个人同时沉默。
温见青把文件夹合上,“你对好说话的定义很特别。”
“因为你每次否定我,都会给理由。”江逐月说,“不给理由才叫难说话。”
这话说得认真,反而让温见青没法接。
午饭最后是小赵订的盒饭。江逐月吃得很香,吃到一半发现温见青把青椒拨到一边,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凑过来。
“温馆长不吃青椒?”
“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江逐月立刻把自己饭里的青椒挑出来,“我们有共同点了。”
温见青:“不喜欢青椒不算共同点。”
“怎么不算?”江逐月把青椒堆成小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从发现彼此都不喜欢青椒开始的。”
沈栖迟差点被汤呛到。
温见青放下筷子,“江逐月。”
“在。”
“吃饭。”
江逐月低头扒饭,肩膀却因为忍笑轻轻发抖。
这种轻快的东西太久没有出现在温见青身边。馆里的人敬她、怕她、依赖她,却很少有人这样试探她的边界。江逐月像一颗带糖衣的药,入口甜,咬下去才知道里面藏着锋利的芯。
下午,梁先生的孙女梁夏也来了。她二十二岁,学新闻,手机里存着奶奶年轻时所有能找到的照片。她不像梁先生那样克制,一坐下就红了眼睛。
“我爷爷说可以展,但我想确认,你们不会把我奶奶写成那种……很惨的女人吧?”梁夏看了看温见青,又看了看江逐月,“网上太多那种故事了,好像女人一死,就只剩下为谁遗憾。”
江逐月把已经改过三版的文案递给她,“你先看,不舒服的地方都划掉。”
梁夏低头看了很久,划掉了两句,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她做糖醋排骨很难吃,但全家都夸好吃,因为她会骂人。
小赵看笑了,又赶紧憋住。
梁夏自己也笑,笑着笑着掉下眼泪,“这个能放吗?我爷爷说奶奶脾气大,可我想让别人知道,她不是那种只会温柔等人的人。”
温见青把那张纸收好,“能放。只要家属确认,她可以有脾气,也可以有缺点。”
江逐月接了一句:“人被记住的时候,不需要被修成完美标本。”
温见青看她一眼。
这句话明明该由自己说出口,却被江逐月说得更像一把钥匙。她忽然意识到,江逐月并不是不懂克制。她只是不愿意让克制变成冷淡,让保护变成再次抹去。
傍晚文案定稿时,梁夏在授权确认书上签了字。她把笔还给温见青,小声说:“谢谢你们让我奶奶像活过一样。”
温见青握着那支笔,许久才说:“她本来就活过。”
旧车票单元搭建完成那天,已经是深夜。
仓库后门被临时改造成入口,观众需要先经过南仓路旧站牌。站牌下方没有煽情文字,只有一段环境声:雨声、远处车辆声、一个女人很轻的笑。
展柜里放着那张车票。灯光低而暖,票背面的字被放大投影在墙上: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