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月把笑收住,低头看自己鞋尖,像真的被批评了。过了两秒,她抬眼,声音放轻:“可是温馆长刚才说我太年轻。我以为您喜欢按年龄排辈分。”
温见青一时没接上话。
小赵从走廊另一端路过,抱着文件夹,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一转,又飞快低头。
温见青转身刷卡进修复室。
江逐月站在门外,没跟进去,只透过玻璃看了一眼。修复室里灯光冷白,架子上摆满等待处理的旧物,标签整齐得近乎严苛。
温见青关门前听见她说:“温馆长。”
她回头。
江逐月指了指展厅方向,“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人来看。”
温见青握着门把手,“是什么?”
“是东西都还活着,你们却把它们讲死了。”
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上。
温见青站在冷白灯下,隔着玻璃看江逐月离开。年轻女人的背影轻快,像一枚不按规定路线落下的光点。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边那只停在十点十七分的怀表。
秒针仍旧不动。
可不知为什么,刚才那句话像细小的齿轮,轻轻卡进了某个早已停摆的位置。
修复室里还有一面小窗,正对着三号展厅。闭馆后的展厅空得近乎寂静,只有清洁机器人沿着墙根缓慢移动。温见青看见一对年轻情侣隔着玻璃门往里张望,女孩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男孩很快把她拉走。那动作不算冒犯,却让温见青想起很多年前,城市遗物档案计划刚出事故时,也有人举着手机堵在馆门口,问她“那些死人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她那时二十四岁,比江逐月还小一点,站在人群和老师之间,只会一遍遍说“对不起”。后来老师辞职,项目封存,她留下来,把所有登记表重新核了一遍。每一件旧物都像一封迟到的信,信封上沾着别人的眼泪,也沾着她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她不喜欢轻巧。
不喜欢漂亮的词,不喜欢热闹的营销,也不喜欢有人用笃定的语气说“让它被看见”。被看见之后呢?谁负责把那些被重新揭开的伤口合上?
温见青打开消毒柜,重新取出棉手套。她知道自己有偏见,也知道偏见未必全错。江逐月的方案有光,可光照进旧物之前,必须先照见边界。
这一夜,温见青加班到十点。
她打开江逐月留下的方案,原本只想标注问题,却在第一页停了很久。方案首页没有写宏大的项目愿景,只有一行小字:
“请不要替失去的人圆满,请允许他们被认真想起。”
温见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在这时亮起,沈栖迟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馆藏库房一角,一只旧纸箱被人从架子深处搬了出来,封条已经泛黄。
下面附着一行字:
“温馆,第一批失物档案找到了。但里面有件东西,编号缺失。”
温见青放大照片。
纸箱最上方,躺着一台旧录音机。
外壳斑驳,按键磨损,标签上只剩半截字迹。
她盯着那半截字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下午江逐月站在修复室门外,看向旧物时那一瞬间过于安静的眼神。
雨还在下。
温见青把照片保存,给沈栖迟回消息:
“明早封存,谁也不要动。”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一个陌生号码弹了出来。
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别让江逐月碰那台录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