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哭了。”月白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落在水面上,“你没有了爸爸妈妈,但是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呀。”
她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点得意:“而且你还多了一个妹妹呢。”
她笑了。两颗门牙刚换过,还没长齐,中间的缝隙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林舟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我在对你好”的自我感动。月白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片普通的云、一朵普通的花——她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觉得不给也是一种选择。她从小活在一个被爱得满满当当的世界里,爱对她来说就像空气,多一口少一口都不会慌张。所以她可以毫无负担地给出爱,不求回报,不问结果。
林舟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月白的头,软软的、细细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掐了掐月白圆嘟嘟的脸蛋,终于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还没照暖什么,就已经让人看见了光亮。
“你怎么这么可爱。”她说。
月白看着林舟笑起来的样子——那双弯弯的眼睛,像月牙儿,又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歪着头认真地说:“姐姐,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好好看。”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傍晚,苏晚青带着月白和小区里的大黄狗玩了很久,回家的路上月白忽然停下来,拉住苏晚青的手。
“妈妈。”
“嗯?”
“姐姐的眼睛,像那里的湖水。”
她指了指远处——小区旁边有一条人工河,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湾狭长的湖,两岸种着垂柳。夏天的正午,太阳把水面晒得暖暖的,大人敢把孩子放在浅水里踩,水面上漂着碎金一样的光。
苏晚青蹲下来看着她:“哪里?”
月白点点头
林舟的眼睛生的很好看,看着谁都是温柔的,但是温柔下面又藏着清冷,就像盛夏中午的湖水,手摸着湖水的表面被阳光烤的温热,但是当你下水后就会发现,冷的刺骨。
后来很多年,月白再也没有改过这个说法。每当有人问起林舟——这个后来认识了半生的人——月白总会说:
“她的眼睛看谁都是深情款款的。你会觉得她在看你,她在听你说话,她把你放在心上。可是你想走近一点的时候,就会发现,你们之间始终隔着那层水。”
“看得见,触不到。”
“像盛夏十二点的湖水。”
那时月白已经长大,已经懂得很多小时候不懂的事。可有些东西她十岁就懂了。
比如,有一种温柔,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比如,有一种爱,来得越重,就越让人想逃。
比如,那个缩在被窝里咬着手指不出声的女孩,不是不想被爱——她只是不知道,爱她的人会不会也像当年的母亲一样,某一天忽然松开手,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晚上,月白在林舟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后来两个人都困了,月白就那样靠着林舟的肩膀睡着了。林舟没有推开她,就像月白轻轻打开的门缝,她的心也开了一条缝,有一个小脑瓜伸进来说,你多了一个可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