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爸爸在的时候,我也是经常一个人在家。”林舟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不想说这个的,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苏晚青看了看林舟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可她知道底下有暗流。她放下筷子,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哎,正好正好,你上次给月白办的游乐场卡是不是快到期了?”
沈学文明白她的意思,顺着说:“对,月底就过期了。”
“那不如这样,”苏晚青转向林舟,笑着,眼睛里有一点小心,有一点试探,像一个棋手在下一着不确定的棋,“我们明天不去老家了,带月白和小舟去游乐场,好不好?”
“好——!”
月白从凳子上蹦了下来,拖鞋飞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像一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鸟。十岁的她还不懂得什么叫“不去老家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游乐场、旋转木马、棉花糖,还有那家她早就想吃的冰淇淋店。
林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回应。
“我吃饱了。”她放下碗筷,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上。
窗外的晚霞正烧得浓烈,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从西边漫过来,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瓶颜料。林舟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霞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恰恰相反,沈学文和苏晚青对她好得没有道理,甚至比对月白还要小心、还要周全。月白丢了考试卷子会被说两句,她丢了从来不会;月白挑食会被念叨,她不爱吃的菜苏晚青会默默记下来,下次再也不做。这种“比亲生的还好”的好,像一件太宽大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合身,却又不好意思说。
可越是这样,那个念头就像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如果连妈妈都不要我了,如果爸爸也走了,我凭什么值得别人对我这么好?
这念头不讲道理,她知道。可它就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木头,怎么也浮不起来。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两颗,然后连成了线。她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她怕他们听见了,会更小心、更温柔、对她更好。她不知道怎么承受更多了。
可月白听见了。
月白正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忽然竖起耳朵。她放下积木,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晚青,小声说:“妈妈,姐姐在哭。”
苏晚青放下手里的针线,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姐姐是想爸爸妈妈了。”
月白眨了眨眼睛,没有问“那她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十岁的她已经模模糊糊地知道,有些人的爸爸妈妈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回不来的。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去看看姐姐。”
她光着脚走过去,没有穿鞋。走廊不长,但她走了好几步,每一步都轻轻的,像怕踩碎什么。她站在林舟的房门前,先用耳朵贴了一下门板,然后用手指轻轻抵着门边,推开了一条缝。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答,但抽泣声小了一些。
月白把门缝推大了一点。她看见林舟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兔子的眼睛,泪痕挂在脸上,还没干。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让月白走——她只是那样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探进来。
月白把门缝越开越大,然后走了进去。
她没有踌躇,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林舟的床边,爬上床沿,跪坐在她旁边。她伸出小小的、还带着婴儿肥的手,轻轻去整理林舟垂落在脸侧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别到耳后。动作笨拙,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