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璟瑜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笑容:“劳母亲挂心。路上还算顺利,只是大相国寺今日香客确实不少,女儿在佛前为祖母诵经祈福,又捐了香油钱,耽搁了些时辰。”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回程时,在城外官道上……倒是遇到了一桩意外。”
柳氏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哦?什么意外?”
“是秦家的马车。”白璟瑜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车辕似乎出了些问题,马匹受惊,险些冲下官道。女儿的车恰好路过,见情况危急,便让车夫帮着拦了一下,又让随行的婆子过去搭了把手。好在有惊无险,秦家小姐和随行的人都安然无恙。”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精心设计的“救援”说成了偶然的“搭把手”。
柳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秦家?可是江南那个秦家?”
“正是。”白璟瑜点头,“女儿也是后来才认出,那是秦家嫡女秦知夏小姐的车驾。既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便邀秦小姐到路旁茶寮稍作歇息,压压惊。说了几句话,见她无碍,女儿便告辞回府了。”
她将整个过程说得合情合理——偶遇、救援、礼节性关怀、分别。每一个环节都挑不出错处,却又将最关键的部分——她与秦知夏那场关乎两家命运、暗流涌动的对话——完全隐去。
柳氏沉默了片刻。
屋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你做得对。”柳氏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既遇上了,自然该施以援手。咱们这样的人家,该有的气度不能少。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白璟瑜脸上,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瑜儿,你也知道,咱们白家与秦家,因着祖辈的一些旧事,这些年关系一直有些微妙。你父亲在朝为官,咱们行事更需谨慎。今日之事,虽是善举,但传到外头,难免有人会多想。”
白璟瑜垂下眼,声音低柔:“女儿明白。当时情急,未及多想。日后定当更加注意。”
“你明白就好。”柳氏笑了笑,伸手端起炕几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说起来,再过两日便是太后娘娘的寿宴了。请柬早已送到府上,你父亲虽在边疆,但咱们府上女眷还是要入宫贺寿的。你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次便由我带着你和芷兰进宫。”
她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白璟瑜身上:“寿宴之上,贵人多,规矩大,一言一行都需格外留心。你如今也大了,是该学着在这样的大场合里露面了。只是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咱们镇国公府的体面。”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白璟瑜恭顺应道。
柳氏满意地点点头,朝一旁的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出来。托盘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裙,旁边还有一个紫檀木雕花首饰匣子。
“这套衣裙和头面,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柳氏示意春桃将托盘送到白璟瑜面前,“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颜色是时下最流行的海棠红,绣工也是请了洛京最好的绣娘,赶了半个月的工才做成的。头面是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的,样式新颖,正配这衣裳。你明日试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赶紧让绣娘改。”
白璟瑜的目光落在托盘上。
那套海棠红的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云锦特有的纹理细腻华美,裙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旁边的首饰匣子打开着,里面整齐排列着簪、钗、步摇、耳坠、项圈,皆是赤金打造,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华丽,张扬,夺目。
与柳氏身上那套绛紫色衣裳、赤金点翠头面,如出一辙的富贵逼人。
白璟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前世,柳氏也曾在她入宫前送来这样一套华丽衣裙。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继母终于真心待她,在寿宴上穿着那身衣裳,戴着那套头面,成了全场最耀眼的焦点。可就在她向太后行礼时,裙裾的系带突然断裂,整幅裙摆滑落,虽未完全走光,却已当众出丑。而她发间那支最华美的步摇,也在她惊慌失措时脱落,摔在地上,红宝石碎裂四溅。
那一日,她成了整个洛京的笑话。太后虽未当场斥责,但眼中的不悦显而易见。父亲回京后听闻此事,对她大失所望。而柳氏和白芷兰,则在一旁温言劝慰,将一切归咎于“意外”和“瑜儿年纪小,不懂事”。
原来,陷阱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多谢母亲费心。”白璟瑜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这衣裳和头面太贵重了,女儿……”
“你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该有的体面自然要有。”柳氏打断她,笑容慈和,“收下吧。明日试好了,让苏嬷嬷来回我一声。”
“是。”白璟瑜不再推辞,示意苏嬷嬷接过托盘。
又说了几句闲话,柳氏便露出倦色,白璟瑜适时告退。
出了主院,夜风更凉了。
苏嬷嬷捧着托盘跟在白璟瑜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主院的灯火,她才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