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别苑”四个字一出,秦知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那是秦白两家恩怨的源头,是横亘在两族之间五十年的血痂,是秦家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也是她此次入京必须面对的核心问题之一。
“白小姐何出此言?”秦知夏的声音绷紧了。
“风声。”白璟瑜道,“一些从宫里、从某些勋贵府邸透出来的风声。陛下似乎有意,借太后寿宴之机,旧事重提。或许会要求白秦两家,共同处置望江别苑那处‘无主’的产业。”她顿了顿,观察着秦知夏的反应,“以‘化解宿怨’之名。”
秦知夏的呼吸,微不可闻地急促了一瞬。她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白璟瑜说的,与祖母私下透露的、秦家通过特殊渠道打探到的模糊信息,隐隐吻合。皇帝确实可能借此试探,甚至逼迫两家表态。
“那又如何?”秦知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是陛下和朝廷的考量。白秦两家,遵照旨意便是。”
“遵照旨意?”白璟瑜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秦小姐真的认为,只要‘遵照旨意’,就能化解这五十年的血仇?就能让两家从此相安无事?还是说……”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秦小姐认为,陛下此举,真的只是为了‘化解宿怨’?”
秦知夏心头一震。
白璟瑜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道:“白秦两家,因望江别苑、因盐引之争,互相倾轧、消耗了五十年。这五十年,谁得了利?是白家吗?我祖父当年被迫退出江南盐业,家族转向军功维系,看似保住了爵位,实则失了根基。是秦家吗?秦家虽得了盐利,富甲一方,却始终被排斥在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外,被视为‘商贾’,难登大雅之堂。两家都付出了代价,都失去了更多。”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茶寮里回荡,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剖析。
“而真正坐收渔翁之利的,是谁?”白璟瑜的目光锐利如刀,“是朝廷,是户部,是那些利用两家矛盾、不断抬高盐引价格、从中攫取巨额好处的蠹虫!甚至……是那些乐于看到世家互相消耗、无法联合起来形成威胁的……更高处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秦知夏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有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在她面前挑明。尤其这个人,还是白璟瑜。
“白小姐此言,未免太过大胆。”秦知夏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过是陈述事实。”白璟瑜平静道,“秦小姐是聪明人,这些道理,你未必不懂,只是身在其中,有时难免被世仇旧怨蒙蔽双眼,或者……被家族内部不同的声音牵扯精力。”
她再次将话题引回秦家内部可能的暗箭。
秦知夏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神情在明暗之间不断变换。她在权衡,在计算,在评估白璟瑜这番话的真实意图和背后可能的风险。
茶寮外,暮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官道上行人绝迹,只有风声穿过茅草顶,发出呜呜的轻响。苏嬷嬷依旧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白小姐今日与我说这些,”秦知夏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更冷了几分,“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只是好心提醒我秦家内部有鬼,朝廷意图不善吧?”
终于问到核心了。
白璟瑜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郑重谈判的姿态。
“我的意图很简单。”她清晰地说道,“白秦两家百年的纠葛,是继续这样互相消耗、斗得两败俱伤,让外人看笑话、得实惠,还是……另寻一条出路?”
秦知夏眸光一闪:“出路?”
“合作。”白璟瑜吐出这两个字,斩钉截铁。
茶寮内,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秦知夏看着白璟瑜,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合作?白家和秦家?这简直荒谬!是世仇,是血债,是五十年来彼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
“白小姐在说笑?”秦知夏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
“我从不说笑。”白璟瑜的神情无比认真,“秦小姐,合则两利,斗则俱伤。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如今形势已然不同。太后寿宴在即,望江别苑之事悬而未决,暗处有人不愿你平安回城,明处朝廷意图不明。白家内部,也非太平之地。我们各自为战,只会被逐个击破,或者继续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如果我们暂时放下旧怨,至少在‘望江别苑’这件事上,达成某种默契,甚至合作,局面或许会不同。我们可以共同应对朝廷可能的要求,可以借机查清五十年前的旧案真相,可以……为自己,也为家族,争得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查清旧案真相?”秦知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白小姐知道什么?”
白璟瑜心中微凛。她知道秦知夏最在意的,就是先祖秦望川(季知年)的真正死因和那份被篡改的遗嘱。这是秦家的心结,也是秦知夏个人执念所在。
“我什么也不知道。”白璟瑜坦然道,“但我怀疑。怀疑五十年前的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怀疑那份遗嘱,或许隐藏着别的秘密。而望江别苑,就是钥匙。”她看着秦知夏,“秦小姐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不想为秦家先祖正名吗?”
秦知夏的呼吸再次紊乱。想,她当然想!这是支撑她多年、在家族重压下依旧坚持的动力之一。但……
“白小姐为何要查?”她逼视着白璟瑜,“这对白家有何好处?若真相并非对白家有利呢?”
“若真相是对白家不利,我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白璟瑜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我既然敢提合作,敢提查案,自然有我的判断和底气。至于好处……”她微微勾起唇角,“化解一段可能本就不该存在的血仇,让白家摆脱一个持续了五十年的污名和潜在威胁,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好处?更何况,若合作能成,在盐引、在江南、在未来的许多事情上,白秦两家未必不能找到共同的利益点。”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知夏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油灯的光将她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白璟瑜没有催促。她知道,这个决定对秦知夏而言,太难了。这不仅仅是相信一个“宿敌”的问题,更是要颠覆五十年的家族认知,要承担巨大的内部压力和未知风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寮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终于,秦知夏抬起头。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清明,只是那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此事,”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我需要……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