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才忙道:“回大小姐的话,各院的份例月初就已按例发放。揽月轩的月钱,老奴也核对过账目,都已发放到位。”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白璟瑜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苏嬷嬷连忙递上温水。白璟瑜接过,润了润喉,才缓缓道:“发放了就好。不过,我方才听苏嬷嬷说,这个月送来的血燕,成色似乎不大好?我病着,吃食上需格外仔细,若是药材品质不佳,反倒伤了身子。林管家可知此事?”
林有才心里咯噔一下。份例以次充好的事,他作为管家岂会不知?只是夫人掌着中馈,暗示过大小姐这边要“俭省”,他一个做下人的,自然只能照办。没想到大小姐会直接问起,还点明了是“血燕”。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恭谨:“大小姐恕罪,老奴疏忽了。库房采买一向是由专人在负责,老奴这就去查问,定给大小姐一个交代。”
“查问倒不必急。”白璟瑜语气平淡,“我相信林管家的能力。只是我忽然想起,前几日恍惚听说,门房新来的小厮福贵,做事很是伶俐?”
林有才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只能顺着话头道:“是,福贵是新人,还算机灵。”
“机灵是好事。”白璟瑜笑了笑,那笑容却让林有才莫名有些不安,“不过,我昨日午后想寻本旧书,让个小丫头去前院找我弟弟以前的伴读问问,小丫头回来说,看见福贵未时三刻左右,不在门房当值,反而在通往外院马厩的那条僻静小路上,跟一个面生的婆子嘀嘀咕咕,手里还拿着个蓝布包袱。林管家,府里的规矩,当值时间擅离职守,与外人私相传递,该当何罪?”
林有才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福贵是柳嬷嬷塞进来的人,他多少知道些底细。大小姐说的时辰、地点、蓝布包袱……分明是有所指!难道福贵传递东西被大小姐的人看见了?这若是真的,追究起来,他这管家也有失察之责!
“这……老奴、老奴即刻去查!”林有才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有,”白璟瑜仿佛没看见他的紧张,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让人心惊肉跳的语调说道,“我院子里的二等丫鬟秋月,我记得她有个姨母在针线房?秋月前儿跟我求恩典,说她姨母病了,想预支三个月的月钱去抓药。我念她一片孝心,准了。可巧,昨儿苏嬷嬷去针线房替我取改好的衣裳,却听见秋月的姨母张婆子中气十足地在训斥小丫头,还跟人炫耀新打的金戒指。林管家,你说,这病是真好得这么快,还是……有人借着由头,想多攒些体己,甚至,往外捣腾点什么?”
林有才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张婆子管着针线房采买,油水最厚,手脚不干净是府里一些人心照不宣的事,只是碍于她是夫人提拔的,没人敢捅破。大小姐这是……要拿张婆子开刀?那秋月……
“再有厨房负责分派食材的赵婆子,”白璟瑜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林有才心上,“我病中胃口不好,只想吃些清淡的。可送来的粳米,却掺杂了不少陈米,熬出来的粥颜色气味都不对。苏嬷嬷去厨房理论,赵婆子推说今年的新米还未入库。可我恍惚记得,父亲年前才让人从江南庄子上运了二十石上等新粳米入府,专供内院主子们食用。林管家,这新米……是飞了,还是被某些人,挪作他用了?比如,偷偷运出去,换了银子?”
林有才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大小姐说的这三件事,件件看似琐碎,却件件都戳在要害上!福贵的事可大可小,但涉及内外传递;张婆子贪墨,牵连针线房采买账目;赵婆子偷换主子用度食材,更是直接打夫人的脸——毕竟,厨房是内宅重地,由夫人直接管辖。
而且,大小姐点出的时机、细节如此精准,仿佛亲眼所见!这绝不是“恍惚听说”或“偶然想起”!
她是有备而来!她要清理揽月轩,更要敲山震虎!
林有才猛地抬头,看向榻上的少女。白璟瑜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他窥不见底,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瞬间明白了。
大小姐不是在问他,是在给他选择。
是继续装糊涂,等着这些事被捅到老夫人甚至远在边疆的老爷那里,让他这个管家彻底失职?还是顺势而为,配合大小姐,清理掉这些不规矩的、同时也是夫人安插进来的钉子,保住自己管家的位置和体面?
电光石火间,林有才做出了决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躬身到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大小姐明察秋毫!老奴惭愧,竟被这些刁奴蒙蔽,疏于监管!请大小姐示下,该如何处置?”
白璟瑜看着他,片刻,才缓缓道:“林管家是府里的老人,办事一向稳妥,我自是信得过的。只是下面的人若心怀鬼胎,难免带累管家的名声。依我看,福贵当值期间擅离职守,私相传递,按府规,杖二十,革去差事,连同那个与他接头的婆子,一并交给衙门查问来历。张婆子虚报病情,骗取月钱,更有贪墨嫌疑,革去采买之职,罚没半年月钱,调去浆洗房做粗活。秋月为其打掩护,不宜再留在我身边,调去花园侍弄花草吧。赵婆子偷换主子用度,以次充好,直接发卖出去,永不录用。她空出的缺……”
她顿了顿,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苏嬷嬷:“嬷嬷,你在府中年久,可知道厨房里还有哪些老实本分、手艺不错的?”
苏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回小姐,厨房里负责白案的孙婆子,为人老实,做的点心也精致。还有专管灶火的刘嫂子,是家生子,她娘以前就在老夫人的小厨房当差。”
“好。”白璟瑜点头,“就提孙婆子暂管食材分派,刘嫂子协助。至于针线房采买的新人选,以及门房补缺的人,就劳烦林管家费心,挑选勤恳可靠的家生子补上。所有变动,稍后拟个单子,我会亲自去禀明祖母。祖母近日礼佛,不喜喧扰,些许小事,就不必惊动她老人家了,我自会说明。”
林有才心中凛然。大小姐这是要把事情控制在揽月轩和管家权限范围内,既达到了清理的目的,又给了夫人面子(没有直接捅破),还安抚了他(让他挑选补缺的人),最后更是搬出老夫人做背书(去禀明),让他毫无转圜余地,只能照办。
好厉害的手段!好周全的心思!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温婉单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老奴遵命!这就去办!”林有才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匆匆退了出去。他需要立刻去处理这些事,还要想想如何向夫人那边回话……
林有才走后,揽月轩内室安静下来。
春桃站在角落,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刚才那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小姐……小姐竟然如此厉害?几句话就发落了好几个人,连林管家都唯唯诺诺!那福贵、秋月……还有赵婆子,可都是……
白璟瑜仿佛才注意到她,温和地看过来:“春桃,吓着你了?”
春桃一个激灵,连忙摇头:“没、没有。小姐处事公正,奴婢……奴婢佩服。”
“公正就好。”白璟瑜淡淡一笑,“你是我身边的大丫鬟,以后院子里的事,要多上心。苏嬷嬷年长,经验丰富,你多跟她学着点。”
“是,小姐。”春桃低头应道,心里却乱成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