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预料到孟岚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就连许知衡也没有。
她坐在被调查人员席位,看着屏幕里的母亲。孟岚手里的档案袋很旧,封口却重新做过证物处理,旁边有检方人员的签字和时间。那说明她并不是在病房里临时拿出一件私人材料。在视频接入之前,她已经主动联系检方,说明来源,完成初步登记,并坚持要亲自在预听证中说明。
许知衡忽然发现,自己对母亲了解得太少。
她记得孟岚身体不好,记得她在父亲面前总显得安静,记得她做汤、整理衣物、很少参与许正廷的工作。她一直把母亲理解成一个被父亲的权威压住的人。后来发现春和基金和林槐改名与孟岚有关,她又把母亲理解成一个秘密补救者。可孟岚从来不只是一种身份。她曾反抗,也曾退缩;曾保存证据,也曾隐藏证据;曾帮助人逃离,也曾用“活下去”逼她们保持沉默。
和许知衡一样。
屏幕里,严序问:“孟岚女士,你所说的‘策划沉默’,具体指什么?”
孟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医生。医生低声询问她是否需要休息。孟岚摇头,抬手调整了一下氧气管。
“白塔出事之前,我已经知道部分心理评估记录被修改。”她说,“我年轻时做过香水柜台,也学过基础调香,所以在接触到的材料上做了气味标记。最初只是为了辨认文件有没有被替换,后来闻檀把它变成了一套更完整的系统。”
沈闻檀垂下眼。
孟岚继续说:“白塔当天,我去了侧门。零号车会运走不进入正式事故清单的材料和人员用品。我把第一只‘无证之春’放进车里,是为了标记那条路线,也为了让之后接触车辆的人知道,里面的东西不能被当成普通废弃物处理。”
唐棠立刻问:“零号车后来去了哪里?”
严序看了她一眼。
唐棠意识到自己未经允许发问,马上闭嘴。
孟岚却回答了。
“春和旧库。”
听见这个名字,沈闻檀抬头。
春和基金曾帮助林槐改名迁居,也曾替部分白塔相关人员支付康复费用。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事后建立的保护网络。现在看来,春和旧库比基金更早存在。
孟岚说:“白塔之后,我把零号车里的材料转入旧库。里面有未进入正式案卷的照片、原始评估草稿、人员转移记录、药物样本单,还有一些不愿意留下真实姓名的证词。”
严序问:“这些材料为何没有及时交给调查机关?”
孟岚沉默。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缓慢沉了下去。
“因为调查组里有许正廷。”孟岚说,“也有赵临川。”
赵临川一方的代理人立即道:“你是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进行主观判断。”
孟岚看向屏幕另一侧,神情出奇平静。
“我把一份做过焚香木标记的材料放在家中。第二天,材料不见了。许正廷身上有焚香木味道。”
“这不能证明他取走材料。”
“所以我没有立刻指控他。”孟岚说,“我选择隐藏剩下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这是第一层沉默。”
许知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孟岚继续道:“火灾后三天,知衡被带去做心理评估。她回来时认不出闻檀,也不记得自己进过三楼。罗音说这是创伤反应,正廷说不要再刺激她。我知道不对,却没有把我保存的录像拿出来。我害怕一旦公开,知衡会再次被带走,或者被认定精神状态异常,永远进不了警队。”
许知衡闭了闭眼。
孟岚说:“这是第二层沉默。”
“后来,知衡签了文件。闻檀的证词被排除。那时我已经发现稳定处理项目有药物记录,也知道知衡的签字并不完全出于清醒状态。我仍然没有公开。”
严序问:“为什么?”
孟岚看向许知衡。
她的目光里没有请求原谅,只有一种迟来得过分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