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岚开始讲述。
她讲得很慢,中间几次停下来喘息。许知衡没有催。沈闻檀也没有。窗外桂树被风吹动,叶影落在白墙上,像一页页翻动的旧档案。
“白塔出事前,我已经察觉不对。”孟岚说,“你父亲那段时间常常很晚回家,身上有消毒水、纸灰和一种很奇怪的甜味。我问他,他说是工作。我不信。后来我去查,查到白塔心理干预中心有几个孩子的记录反复修改,也查到罗音的评估报告不止一版。那时我还没有证据,只能用我熟悉的方法做标记。”
许知衡低声问:“香气?”
孟岚点头。
“我年轻时在香水柜台做过,也学过一些基础调配。气味不可靠,但它能提醒人。有些文件会被换,有些证词会被改,可如果一个人记得某种味道,他再看到新的文件,就会知道它和原来那份不是同一个。”
沈闻檀接过话:“所以白麝香是被清洗过的证词。”
“那是你后来定的。”孟岚看着她,神情温柔了一点,“闻檀,你比我聪明。你把它变成了系统。”
沈闻檀没有说话。
孟岚继续道:“苦橙花是求救。鸢尾是档案。焚香木,是我最不想用到的一个。”
“为什么?”许知衡问。
“因为它代表证据已经被烧过。”
孟岚看向她。
“你父亲有一天发现了我藏的香样。他没有当场拆穿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拿走了一套。他说,这些东西很危险,会诱导人相信不存在的关联。他说我病了,太敏感,把普通工作想得太复杂。”
许知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父亲总是温和的声音:你妈妈最近精神不好,不要刺激她。
原来这句话也可能是一种封口。
孟岚说到这里,忽然看向沈闻檀。
“闻檀,我对不起你。”
沈闻檀怔住。
“孟姨……”
“我知道正廷拿了香样,却没能阻止。”孟岚的声音发颤,“我也知道他后来把你的证词压下去了。我试过找人,试过保林槐,试过留下配方,可我没有把你带出来。”
沈闻檀垂下眼。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还不够。”孟岚说,“远远不够。”
许知衡看着母亲,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她是女儿,是警察,是旧案参与人,也是沈闻檀曾经相信过的人。母亲向沈闻檀道歉,像把许家欠下的债摊在床前。许知衡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话都轻。她一向擅长处理现场、证据、流程,却不擅长处理这种无法编号的亏欠。父亲拿走了香样,母亲留下了配方,她签过文件。这个家像一间无声的审讯室,每个人都坐在里面,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说完过。
孟岚忽然握住许知衡的手。
“知衡,你不要替你父亲还债。”
许知衡抬头。
孟岚看着她,眼神清明。
“你还不了。你只能说出你知道的。”
许知衡喉咙微哑:“可我很多都不知道。”
“那就去知道。”孟岚说,“不要再用不知道保护自己。”
这句话温柔,却比林槐的指责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