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述的死亡很快让整个市局进入一种诡异的紧张。
表面上,所有流程都在正常推进:现场封锁,尸体送检,火灾原因鉴定,档案损毁清点,监控调取,人员问询。每个人都在说程序,每个人都在写报告,每个人都像一枚被放进机器里的齿轮,咬合、转动、发出严丝合缝的声音。可齿轮下面,某种东西正在悄悄碎裂。韩述不是普通死者。他是白塔旧案经办人之一,是许正廷当年的旧部,是周梨假自首、周兰因被带走、鸢尾胸针复刻这一整条线上的关键人物。现在,他死在旧档案中心,死在白塔纸质备份区起火之夜,手里攥着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的名字。
林槐。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剩的木刺,扎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许知衡在尸检室外等结果时,沈闻檀坐在走廊长椅另一端。她们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秦照夜进去前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很明显:你们两个别在我尸检室门口吵架。但她显然低估了这两个人的沉默能力。许知衡不说话,沈闻檀也不说话。走廊里只有空调低低运转的声音,远处电梯门开了又关,几个警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没人敢多看她们。
最后还是沈闻檀先开口。
“你不问?”
许知衡看向前方:“问了你会说?”
“看你问什么。”
“林槐。”
沈闻檀笑了一下:“你果然问最省事的。”
“那你可以回答最有用的。”
沈闻檀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着。许知衡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很细的新划痕,大概是来旧档案中心时被什么刮到。血已经凝住,颜色很浅,却在她白得过分的皮肤上显得刺眼。
“手怎么弄的?”许知衡问。
沈闻檀一怔,随即笑了:“许警官,你审讯节奏跳得挺快。”
“回答。”
“来时翻警戒带,被铁丝刮了一下。”
许知衡皱眉:“谁让你翻警戒带?”
“没人让我。”沈闻檀说,“我犯法成性。”
许知衡看了她一眼,站起身。
沈闻檀抬头:“去哪?”
许知衡没有回答。她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急救盒。沈闻檀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蹲下,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处理伤口。”
“这种小伤不用。”
许知衡已经打开消毒棉片:“伸手。”
沈闻檀没有动,眼里慢慢浮出一点笑。
“许知衡,你现在这样,很像十年前。”
许知衡动作停了一瞬:“别乱动。”
沈闻檀乖乖伸出手。
消毒棉片碰到伤口时,她指尖轻轻一颤。许知衡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稳。她低头处理那道小伤,灯光落在她眉眼上,把她的神情照得格外认真。沈闻檀看着她,忽然没有再说话。
很多年前,沈闻檀也常受这种小伤。调香时玻璃瓶碎了,搬旧档案时纸页割破手指,翻白塔外墙时被铁栏划伤。许知衡那时总会一边皱眉,一边替她消毒。沈闻檀嘴上喊疼,眼睛却笑:“许知衡,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抓我手?”许知衡说:“你可以不受伤。”沈闻檀说:“那你就没借口抓了。”许知衡把创可贴贴上去,冷着脸:“我需要借口?”沈闻檀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她下巴:“不用。你想抓就抓。”那时这类话很轻,像窗台上薄荷叶翻过来的背面,带一点湿润的绿。后来白塔把一切都烧得焦黑。许知衡再也没有替她贴过创可贴。直到此刻,尸检室外,韩述死后,旧案火光未散,她们之间竟然又落回这样一个近乎平常的动作里。荒唐,也柔软。
许知衡贴好创可贴,松开她。
“别碰水。”
沈闻檀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你还随身带这个?”
“法医办公室拿的。”
“失望。”
许知衡抬眼:“你失望什么?”